他已经足够失态,不想在别人面前哭出来。
他把外衣脱掉,整个人缩进床里,闭上眼,等被子慢慢把身体捂热,门外传来言璨的敲门声,他把脸缩进被子,试图以此掩饰掉门外另一个人的声音。
他心里喃喃着:妈妈,这是你想要的吗?
言璨不是会哄人的人,他在前面二十八年的生活中从来都恣意随性,没人会在他面前发脾气,他也没必要在意任何人的心情。
父母对他少有要求,同胞哥哥和他关系淡漠,在国外这些年过的潇洒自如,从没遇到这样的情况。
他被这死小孩堵的气闷,换了平时哪惯着这臭脾气,早就抽身离开,可眼前又浮现刚刚那张倔强而破碎的脸。
他很少细想亲人间的感情,对父亲他是一点怨怼和愤怒都没有,听到他在外有人心里不过一句果然如此,见到情妇大闹灵堂也只吐槽一句“因果循环”。
在言氏“族谱”里有几个孩子,他根本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当时权衡左右,对整个家族而言,对母亲,对言璀,都是最好的选择。
对方大闹不休,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当场,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们。他不想母亲难堪,也体谅父母不让大哥大权旁落的私心,自觉整个家里最无所谓的就是自己,他没想太多就做了那个决定。
可他确实没有对那个眨巴着双茫然无知的眼睛,只会在母亲身后蜷缩着的那个小孩有什么恶意。
逍遥如言璨当然没想过真对那孩子负责,但若是遇到问题,也愿意拉上一把。
这就是为什么言璨会一次又一次的来到医院。或许是医院里少年那绝望的一眼,或许是那一整个冰箱的旧物,或许是刚刚少年稍微暴露出一点点歇斯底里的情绪?
言璨说不清楚——他甚至对长相相似的哥哥都避如蛇蝎,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法放下这个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每个青少年都有中二时期。正常,非常正常,冷静冷静,跟个病人计较什么呢?让他冷静一下,好好沟通。
言璨磨蹭到茶几边上,把白粥倒回锅里保温,又回来吃那碗馄饨,刚开始还在琢磨那孩子怎么了,后来吃得尽兴,开始专心致志、及其珍惜地吃每一个速冻馄饨——他太久、太久、太久没吃中餐了。
一大碗馄饨落肚,言璨顺手把碗丢进了洗碗机,重新盛了碗白粥,转身锲而不舍地开始敲言珂的房门。
他想明白了。毕竟少年心事,藏得不深,言璨也是一路叛逆来的,在设身处地一想就已了然。
孩子正在气头上,这事以他的身份,不管是公开布诚还是调侃两句,都没法敞开了说。
青春期跟感冒似的,都得到时候了才能好。
怪不得父母和孩子低头时只会说“过来吃饭”,言璨此时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敲着门,好声好气:“言珂,吃饭了,粥不烫了。”
“好弟弟,开门,哥哥专门给你煮的粥。”
……
言珂听着门外的人用各种语言叽里咕噜的叫门,听不懂,但好歹是上过英语课,一句北鼻还是能听的明白。他终于受不了,掀开被子,也找不到拖鞋——还落在客厅的沙发边上,就这么赤着脚冲去开了门:“很吵!”
门外的人正在外头转着圈乱囔,见他开门才歇了,笑眯眯看着他,又好像意识到什么,赶紧把笑收了,一本正经道:“来吃饭。”
言璨眼睛慢慢向下转,就见到言珂腿上睡裤翻卷,露出一节线条流畅的小腿,跟着就是一双赤脚冰冰凉地踩在地上。
他装模作样地把脸放下了,作家长状:“怎么不穿鞋?赶紧把鞋穿上!”
他意图模仿家长对孩子那种嗔怪语气,样子倒是做了个十成十,却没想到最重要的感情基础则是完全没有,说是陌生人也并不准确,但也无法否认两人除了是同个姓氏之外,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这种关心对于言珂来说,实在过于冒昧,但他精神不佳,实在懒得和这人置气,眼神黑沉,直直盯着来人。
言璨戏瘾上身,只当没有发觉,左顾右盼之下发现没有多一双拖鞋能穿,于是大度地把脚上的拖鞋脱了下来:“呐,穿哥的。”
少年看也不看,抬脚迈过那双还带着余温的拖鞋,径直往客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