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床上这个男人相遇的地点总是很不愉快,冬天原本就是难以让人感到温暖的季节,灵堂和医院,哪个都不是让人愉快得起来的地点。
只是这次的情况有些变化,他们现在的情形,几乎就是一个星期前的翻版,只是躺在床上的人和守着的人变换了位置——虽然言珂的手背上也连着条输液管。
言珂默然坐着床头,正当昏昏欲睡之时,言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默认铃声毫无感情地响起,重复。
他正犹豫是否要把这扰人的响动关上,就见床上的人眼皮颤动,睁了开来。
四目对视,言珂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尴尬,假装不耐烦地让他赶紧接电话。
言璨完全没醒,依靠本能地摸索着怀里的手机,迷蒙的眼神看到来电显示的一瞬间清明过来,眼中不耐之色尽显,直接挂断电话。很突然地转过头,眼神和言珂撞了个正着。
他眼中刚刚的寒意似乎只是言珂的错觉,言璨像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看着他,脸上浮出一抹笑意,抬手揉揉眼睛,语气轻松:“我这是怎么了?”
“高烧39℃,医生说你再晚点来就要烧傻了。”
“屁,我又不是小孩子,”言璨笑起来,却在转头看到言珂手背上的针头时顿住,“你这是怎么了?”
“肺炎。”言珂言简意赅。
“?”言璨怔愣片刻,手背一抬挡住眼睛,哀嚎道,“孩子真难带啊……一个星期没把你带好,还把自己给带进来了。”
“……我不是孩子。”言珂冷脸提出抗议。
“行,你不是,我是。”言璨毫不介怀地迅速改口,一副当哥的让着弟弟的宠溺模样。
他放下胳膊,缩进医院满是消毒水味的被子里,转眼看向言珂,刚想说什么,手机铃声又重新响起——
言璨骂了一声,很是烦躁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挂断。
一分钟后,电话再次打入,言璨看了眼,继续挂断。
但对方锲而不舍,继续拨过来,言璨缓了两秒,深吸口气,才把电话接起来,说话像憋了颗炸弹:“喂。”
他没有把手机音量刻意调小,言珂听到话筒里有男人的声音。
“我在哪何必告知你?”
“让妈妈不用担心我,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回家。”
“哦,那真是恭喜,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
言璨将电话挂断,面色很差,胸膛起伏,深深呼吸两下调节情绪。
电话那头的男人,想必就是言璨避如洪水猛兽的同胞哥哥言璀。这兄弟俩的关系,今日一见,果然不和——至少言璨平时说话不会如此夹枪带棒。
果然是豪门大家,内斗严重,连同胞兄弟都能不和到这种地步。
电话挂断,言璨转过脸来,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我哥,你见过的。”
“没印象了。”
上一次和言家人见面是言父的灵堂上,他还太小,对很多人都没有印象。
显然言璨也想到了这一点,沉默两秒,道:“我俩长得一样。”
那就清楚了,言璨这张脸是言珂对那场葬礼唯一的印象。言珂没吭声,他不愿和言璨回忆那段共同的经历。
“他出国的时间推迟了,我还打算在你这呆着,你不会要赶我走吧?”言璨朝他眨眨眼。
“?”言珂说不出听着这话是什么心情,意料中的沮丧没有到来,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言璨垂了眼,看不清表情,“正好副总出差回来,他给人一杆子支去北美先顶一会。”
“哦,”言珂这声听上去像极了松了口气的叹息,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掩饰道,“那他什么时候走?”
“怎么?怕我赖上你?”言璨满脸病容,嘴唇苍白,但眼神很亮,略带探寻,半真半假道,“我给你做了一星期的饭,你多少应该舍不得哥哥才是。”
这让人怎么接?
言珂撇开头,专心研究医院大理石地板的缝隙,耳边传来男人低低的闷笑。
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他难道没有工作吗?言珂想。
不过一个研究阿拉伯神学的人到底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同样让人想象不到,但言珂也不想问了。
往后无话,言璨躺了一阵,药水吊完了,护士过来给他拔针。
言珂的身体状况同样不算好,此时还守在一边,在护士和言璨的劝说下回到了自己的病床,躺着愈发喘不上气,但坐着又十分疲累,他在挣扎间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夜,隔壁传来言璨低低的说话声——公事公办的口吻,来回往复,不知在谈论什么。
正当他又要在异国的语言中睡去时,一句中文让他稍微回过神——
“醒了?”言璨挂断电话。
言珂“嗯”了一声,不出声没感觉,一出声他就开始咳嗽,咳的惊天动地,他弯起胳膊捂住嘴,在咳嗽的间隙问有没有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