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签押房外响起梆子声。姜洵放下手里的案卷,揉了揉眉心,整理好衣冠后往膳堂走去。刚一落座,就听桌上同僚们议论:“听说今日上午,城北有十几号人中毒?”
姜洵握筷子的动作一顿,望向说话那人。
另一人在旁附和:“我也有所耳闻。说是容家姑娘带人在城北施粥,粥里有毒,有十几个人呕吐不止,粥棚当场被人掀了。”
姜洵瞳孔一张,置于案下的手已攥握成拳。
他垂眸默了几息,语气如常:“投毒之事,若处理不当,极易激起民愤。此事县衙可接管了?”
“听说衙役已经上门拿人,应该正审着呢。”
先是被掀了粥棚,到了堂上,还要被指控投毒。容姝会不会在公堂之上出言顶撞?若知县对她用了刑,或将她收监——
姜洵匆忙吃了两口便赶回签押房,铺纸磨墨,提笔写公文。写到“容氏”二字时,他笔尖顿了一顿,而后盖上官印,将公文递给周师爷。
“去县衙,把施粥投毒案的案卷和被告都带过来,本府要亲审。”
周师爷接过公文,姜洵又郑重嘱咐:“务必要快。”
县衙里,知县坐在公案后面,正在问话。周师爷从侧门进来,走到知县旁边压低声音:“知府大人有令,施粥投毒一案事关重大,移交府衙亲审。这是公文。”
递过姜洵签押的公文时,周师爷顺带扫了眼堂下跪得笔直、面容平静,甚至有些闲适的容姝。
知县接过公文看了眼,低声问:“现在就要?”
周师爷颔首,“知府大人说了,即刻移交。”
知县也不愿审这桩案子,一拍惊堂木:“此案知府大人要亲审,今日到此为止。案卷及被告容氏,移交府衙。”
闻言,原告和证人面面相觑。容姝则猛地抬头,扶在膝上的手攥皱了裙摆。
半个时辰后,府衙里。姜洵从后堂走出,到公案后坐下。
他略一低头,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官服,确认齐整。深吸口气,拍了惊堂木:“带被告上堂!”说完,稳住握着惊堂木的微微发抖的手,屏息望着堂外。
过了会儿,容姝垂眼走至堂中,敛裙恭敬跪下。
看见容姝跪下的那一瞬,姜洵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些许。他喉结一滚,缓缓坐直,顿了片刻才开口:“堂下何人?”
“民女容氏。”
“容氏,原告指控你施粥投毒,害人性命,你可知罪?”
容姝语气平静:“民女冤枉。民女孩儿染了风寒,迟迟未愈,这才施粥祈福。又怎敢在粥中下毒,损了孩儿功德?”
“如此说,你便是不认?”
“民女不认。”
姜洵未再继续审问,面无表情地翻了翻卷宗,冷声道:
“此案尚需查证。本府念你家中幼女病弱,准你取保候审,归家照料。但本府会派人日夜监守,此案查清前,你不得离城,随时听传。”
接着,再拍惊堂木:“退堂!”
府衙门外一片哗然。
“取保候审?容家那么多家仆,非得容姑娘照顾孩子?”
“你懂什么?旁人照顾和亲娘照顾能一样吗?小孩儿最离不开娘亲!”
“这是什么审法儿?还以为从县衙提到府衙,能有什么热闹看呢。结果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就退堂了?”
“你们这就不懂了吧?知府大人这叫欲擒故纵!先让她放松警惕,再等着她自己露出破绽。”
周师爷正从堂内出来,听了这些话,嘴角抽了抽,又很快压下去。
大人那是审案吗?那是怕人跪久了膝盖疼。
走出几步,周师爷敛了神色,掀帘进了后堂。
“大人,容家那边?”
“按规矩办,派人去容宅,日夜监守。”
周师爷应下,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茶杯搁在桌上的轻响。
“让去的人客气些。”
“别惊着孩子。”
周师爷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姜洵一眼。姜洵垂眼翻着卷宗,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是。”周师爷应声出去。
另一边,马车上,容姝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小桃则拿药膏给她揉着膝盖。
容姝突然问:“你看到姜洵了吗?”
小桃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容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揉着。“看到了。”
“嗯......他还是那么好看吗?”
“好看。好像比三年前更好看了。”小桃歪头想了想,“也可能是官服显得。”
“那就好。”
容姝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说明我从前的眼光还是好的。”
小桃没接话,手上揉膝盖的动作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