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暗无天日的城墙里,没有谁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有权者才是王道,无权者则是任人摆布的蝼蚁,他如此,裴闲楹亦是如此。
裴闲楹说完后,看见她从腕间褪下一只翡翠镯子。
那是她母妃留给她的,也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了,她素来很宝贝,一直戴着。
如果这镯子可以换取有价值的东西,那也是值了,所以这算不了什么。
她将镯子递到李泾面前。
“公主,您这是做什么?”
他下意识伸手要推回去,指尖刚碰到她的手,又连忙收回。
裴闲楹不等他推辞,直接将镯子往他腰间一塞,用手牢牢按住。
李泾急得要取出来,可又怕碰着她,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尤其是那只小手抵在腹部处,呼吸不断起伏,腰身也跟着加快起伏。
裴闲楹看着他摇摇头,并不想让他拒绝,于是开口说道:“李侍卫,我知道的,上次我给你的银子其实根本不够买那样好的药材,是你自己贴补的吧?”
李泾又听她突然笑着对他说道:“李侍卫你总是这样好,可我知道了,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你的好意。”
她顿了顿,“这次我又要好的炭火,花销肯定要不小。这镯子成色尚可,拿去当了,应该可以换不少银子。”
“公主,真的不必。”李泾低声劝阻,他实在不想她把自己的东西给舍弃出去。
“要的。”裴闲楹固执道,“你的俸禄本就不多,我怎能一直用你的银子给我补贴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李泾沉默一瞬,“这是我自愿的,还有忘了告诉公主了。过了今日,我就是二等侍卫了,俸禄也会跟着涨了不少,所以公主您真的不用担心这些……”
“升官了?那当真要恭喜你了。只是这镯子,你一定要收下。”她望着他,“这是我……最后一点自尊了,求你了!”李泾已经帮她已经够多的了,人情她已经还不了了,她不想再去加重李泾因为自己所承受的负担了。
在李泾心里,他清楚这镯子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大不了等将来有机会再还给她。
瞧着眼前的这个人,他心口堵着一股说不清不明的情绪,心口处有股沉甸甸的感觉压制自己。
见他终于点头,裴闲楹才缓缓收回按在他腰间的手。
手触碰过的地方他还能感觉到一丝温度,目光先是看向腰间,又转而看向她,“公主,日后但凡有需要,尽管来找我,我并不会觉得麻烦的。”
裴闲楹露出她的一排不算太整齐的牙齿,说道:“那是自然。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突如其来的这两个字于他而言,陌生得近乎从未听过。像他们在宫里讨活的人,哪里有心思去想朋友不朋友的。
他能在宫里可以说得上话的人并不多,陆鸣算他唯一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人。但也从来没有谈过什么朋友不朋友的。而现在她说他们是朋友。
“是啊,李侍卫。”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难得脸上露出局促的表情:“那……既然是朋友的话,公主可以以后都叫我李泾吗?”
她方才说是朋友,可平日里喊人家一口一个李侍卫,才不像平常朋友会相处的称呼。
“那我以后不叫你李侍卫了,就叫你…”
“李泾!”
这两个字说出口,竟是她第一次这般唤他,不过他名字叫出来也挺好听的。
“唉!公主!”李泾很是正经地回她。
裴闲楹看他木纳傻愣的模样,还觉得他挺好玩的,“你以后也可以叫我闲楹。”
他双手环在身前,低着头,“那怎么行。我怎么可以这样称呼公主。”
一听这话,裴闲楹蹙起眉,有些不服气地开口:“怎么就不行了?你也太小气了些。只许我唤你,怎么你就唤不得我了?那以后我才不要跟小气的人做朋友了。”
李泾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觉得她这一番话说得也没毛病,犹豫着叫了一声“闲楹。”
“嗯,我听到了。”裴闲楹忍不住弯起眼,轻轻笑出声。
“公主笑什么?”他有些无措看着她笑,以为是哪里的不对。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叫我,听着有点怪异……”她抿了抿唇,解释道:“大概是还没习惯。所以李泾,你以后得多叫叫我的名字,这样我才能习惯。”
“好。”
李泾看着她笑的样子,自己竟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起来。
那么一下,就被她看到了,“唉!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比平时板着张苦瓜脸可爱多了。”
“……”
“哎呀,怎么一说你就不笑了。”
她伸手,两只手戳向他的脸颊,重新将他的嘴角往上提。
李泾被她弄得又窘又无措,只好乖乖地跟着她的手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
裴闲楹看得直乐,笑得肚子都难受。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还可以这么好玩。
李泾走后,裴闲楹去了苏柔欢的房里。
她替苏柔欢掖好被角,手碰到微凉的额角,又在自己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烧倒是退了,看着静静睡着的苏柔欢,她的那双眼睑下总泛着青黑,整个人像是永远睡不饱一样,透着一股虚弱的状态。
这几日为了照料她的母妃,她几乎夜夜都守在这边。
到了半夜里,总能听见被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用过的帕子也可以看见点星星点点的血迹。
一念及此,坐在床边待了好一会,才起身推门出去。
永昭宫内。
怡贵妃端坐在正堂上,垂眸看着台下跪得笔直的人。
这个孩子,想当年若不是她伸手一保,怕是早已跟着她那不争气的母妃,一尸两命了,哪轮得到她跪在面前求她。
“求贵妃娘娘救救我母妃!”裴闲楹重重叩在地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仿佛都可以听到地面与她额头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样的举动让怡贵妃心头异动,她摸着无名指那颗马镫戒,对着裴闲楹开口问道:“你可知,当年你母妃本该死在你生下来的前一年。若不是念在她跟随本宫多年,本宫绝不会开这个口,给她求下一个美人的位份。
你又可知,一个无名无份,却敢私自怀有龙裔的宫人,会是什么下场?”
裴闲楹缓缓抬起头,很是平静地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台上的人回道:“一碗堕胎药灌下,母子皆俱亡,丢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