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彬不动神色地去看任枢,任枢神色不变,说道:“和亲队伍人员伤亡惨重,婚仪用品亦有毁损,就区区轻飘飘几句道歉就要揭过此事?”
太皇太后历经三朝,面上古井无波,等任枢提条件。
“那你究竟要怎么样?”太后却按捺不住性子,怒道,“难道真的要承恩公给你那些下人和东西赔命不成?”
太皇太后、太后皆出自陆家,陆公便是太皇太后的侄子、太后的哥哥。
东凌少帝登基两后摄政,实则两后已是东凌的无冕之王。
太后历经两朝,凡事都有陆公在前面顶着、太皇太后在后面撑着,平日只有她对别人颐指气使的份儿,实在是忍受不了任枢在她面前放肆。
“承恩公乃大凌股肱之臣、栋梁之才。”
任枢山崩不裂的表情仿佛终于撑不住裂开了,眼泪顺着眼睛滴下,哭诉道,“我和妹妹五人不过是区区弱质女流,舟车劳顿从大燕远道而来,路上走了将近九个月。
满满与大凌订盟结亲的诚意,拳拳对凌帝陛下倾慕之情。
如今身处异国他乡,又惨遭都城外袭杀,忧思恐惧也不能安寝啊。”
任枢声泪俱下,感染了任悠等人,任彬见状低头以袖掩面,五人看起来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
众臣见她们如此,内心感慨刚才的问责不过是北燕公主强作姿态。
说到底她们不过一帮年不过二十的小姑娘,他们久居两后之下,不免杯弓蛇影,担心女主干政。
陆公听到任枢的夸赞,很是自得,同众臣一样轻视她们年幼无知。
任枢顿了顿,忍住哭声,哽咽道:“我等只不过是有个小小的心愿。只是想在凌都置下北燕公主府,由从家乡带来的护卫守着,以求安寝罢了,怎敢妄图大凌擎天柱石为我们崩裂?”
话音一落,众臣哗然。
任彬心想,这才是任枢的目的,将从北燕一路带过来的公主护卫队掌握在自己手里。
公主护卫队少说也有几百人,是一支实力不俗的武装力量。
“这怎么可以?”陆公开口,朝堂肃然,“按照惯例,和亲公主带来的人员会由我们大凌接管。”
哭声停歇,任枢仍红着一双眼睛,看了陆公片刻,说道:“按照惯例,和亲公主都会在大凌都城外遭遇袭杀吗?”
“公主深明大义,都城外的袭杀都是南罗搞出来的。”陆公把锅一甩,继续说道,“自行驻军护卫,不同其他,北燕公主难道要在我们大凌弄出国中之国吗?”
任枢道:“南罗破坏燕凌订盟结亲,狼子野心。但陆公有一言说得让人不甚明白,什么叫作国中之国,我们和亲大凌,和大凌同心同德,护卫自然还是归属大凌的。”
陆公语塞,潘相紧接着说道:“公主昨日遇袭,今感惊恐,人之常情。公主请自行驻军守卫,牵涉事大,不如早日完婚,住到皇宫里,必能高枕无忧。”
任枢直视太皇太后,说道:“还望太皇太后准予妾小小的心愿。”
潘相、陆公也跟着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比潘相、陆公都更知道边境形势。
虽然凌燕停战,但南罗还像一条疯狗一样死死咬住大凌。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从地力富庶的大凌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肥肉来,而是要拿下整个大凌作为他们的天然粮仓。
无奈,太皇太后只能先应下。
任枢躬身谢道:“愿燕凌两国修百世之好,共创盛世繁华。既然太皇太后给妾做主,妾便不再书信告知兄长昨日遇袭之事,免得兄长担心。”
听到任枢威胁的话,太皇太后扣着御座的护甲更加用力了,命有司与北燕公主接洽。
谒见完毕,一行人走出明德殿,乘了肩舆出宫。
任枢的心情不错,又不似来时赶时间,行至半路,决定同几位妹妹步行出宫。
引路的小内侍候一直在明德殿外候着,对殿中情形也听得只言片语的,对任枢等人比来时更尊重殷切,自然一切好说。
他仍在一边引路,让其他内侍抬着肩舆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以便几位公主一会儿乏了能坐。
虽然置下北燕公主府,但往后余生都要生活在凌宫里。
不同大燕皇宫群山拱卫的苍茫大气,凌宫草木繁茂倒也显得生机勃勃,别有一番意趣。
任煜走近任枢,刚要开口询问,天上飞下来一根金线缠绕白羽的箭来,直射任彬而来。
任彬拔脚就要旋身闪避,突然想到原身表面上是没有这个能耐的。
眼珠急转,轻轻“啊”了一声,故作害怕地扑倒在任枢的裙摆边,顺势将腿脚一缩,羽箭恰恰就插在任彬原来落脚的地方。
不远处草木间,当先蹿出一人,奔至她们面前。
确切地说是羽箭的面前,来人来不及朝她们行礼,快速跪到羽箭边上,熟练地拔起地上的羽箭,从兜里掏出一只鸽子,用羽箭将鸽子钉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才朝她们行了一礼,又奔回草木间隐去身形。
随后,另一个方向的草木之间又有几人裹挟着一片喝彩声走了出来。
“孤这箭法不错吧?”领头一人身着明黄袍服,发束金冠,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身上的浪荡气息遮掩不去,“称得上弯弓那什么了吧?弯弓……对!弯弓喝羽!”
“陛下说得是,陛下百发百中,不像臣妾,箭都飞不高。”
旁边的美人搭箭拉弓,朝天上放了一箭,箭在不高的地方画了条抛物线扎向地面。
簇拥的人又是捧场地发出一片喝彩声。
见了这情形,任彬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天上怎么会无端生出一支箭向她射来呢。
任煜原本就对凌帝好色托病不上朝心存芥蒂,现在好了,见凌帝还文不成武不就,弯刀饮羽说成弯刀喝羽,箭法疲软根本射不中猎物,更嫌弃了几分。
她低声对任枢说道:“枢姐姐,我们真要嫁给这样的人,刚才让我们选您怎么不应承下来?”
任枢远远看着凌帝开解美人,轻声细语的,美人使性子要凌帝手把手教她,凌帝从善如流,不由得浮现笑容。
凌帝拥着张美人走近他打中的鸟,任枢等人跪地行礼,内侍低声禀了任枢等人的身份。
“原来是大燕的公主,快起来吧。”凌帝面不改色地说道,“孤病了,今日没有上朝,倘若知道大燕公主是如此佳人,孤就算强拖着病体也要去的。”
任枢等人站起身来,凌帝的目光集中在刚才扑倒在地的任彬身上,“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了一下。”任彬看了边上的任枢一眼答道,接着畏缩低头作鹌鹑状。
“怎么这么不小心?哈哈哈哈哈……”
任彬心想,要不是他这个罪魁祸首在皇宫里射箭,她也不用假意这么一扑,结果真撞到膝盖,他居然还有脸嘲笑她。
想着,任彬抬头就想给凌帝一个眼刀,正对上凌帝细细打量她的双眼,整个人被看得发毛,任彬及时撤回一个眼刀,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有几分眼熟。”凌帝说道,表情像秋风一样肃杀。
任彬被吓得魂不附体,她不会以前在东凌执行过任务,和凌帝打过照面吧?
任枢四人闻言,也朝任彬看来,看得任彬一颗心更加不上不下。
“公主妹妹肯定是前世与孤有缘。”秋风里,凌帝硬是笑得春暖花开。
任彬心里长舒一口气,虽然她是个细作,但别自己吓自己,她要淡定。
果不其然,凌帝调戏完任彬,雨露均沾地黏上了任枢四人。
公主都不叫了,妹妹长妹妹短地喊了起来。
“几位妹妹初来乍到,想来还没有好好在凌都游玩一番,哪日几位妹妹得空了,孤定带你们四处转转。”
“陛下,您怎么没说过要带妾在凌都看看。”凌帝身旁的美人不依了,娇声娇气地抱怨道。
凌帝朝任枢等人尴尬地笑了笑,低声安慰身旁的美人。
“陛下盛情。”任枢应承了下来,也不知道是真心要去,还是随口客气。
任枢和江颖又寒暄了几句,两拨人便分开了。
凌宫门口,任彬一行人从宫里乘肩舆出来,点星、点雪等人早算着时间候在宫门口等着,见几位公主出来忙上前扶任彬等人从肩舆上起来。
“枢公主,燕都来使,正在大凌驿馆等着,前后已经三次派人来探问了。”穆清边扶任枢边禀报。
燕都来使代表燕帝有圣意传达,不能耽搁。
“什么人来?”任枢扶着穆清的手,问道。
穆清答道:“是尹侯。”
第5章 尹侯 任彬的车驾猛地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