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忆忱下意识瞪了一眼吉祥。
姜玉慈把他的脸扭过来:“你不要看吉祥公公,是我逼他说的,殿下要责罚臣女窥探储君吗?”
“自然不会。”谢忆忱目光幽深,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见她大包大揽,谢忆忱也无意为难吉祥,他心中也知晓,吉祥是知道姜玉慈在他心中的分量,才会在她询问时如实相告。
“殿下为何要饮酒?难道不知自己身子还没好吗?”姜玉慈故作严肃地问。
谢忆忱嘴唇嗫嚅片刻,扯了扯嘴角,昨日梦中他仿佛经历了一生,思绪万千,总想着再大梦一场,或许梦醒又是另一方情景。
“一时糊涂罢了,日后不会了。”谢忆忱微微笑着,眉目之间流露出别样的温柔。
姜玉慈心下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今日进宫有何事?”谢忆忱问。
姜玉慈有些诧异他会这样问,他如今病体未愈,他俩又正是浓情蜜意,她进宫陪他不是应该的吗?
“无事就不能进宫了?”姜玉慈秀眉微挑。
谢忆忱垂眸摇了摇头,转移话题:“东宫已经修缮好了,想不想去看看你日后的院子?”
提到这个,姜玉慈把心底的那点不安压下,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好啊!我们去看看日后的住的院子。”
猝不及防被拉住手的谢忆忱身子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好。”
两人相携来到院子,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栖鸾殿”三字,院中种植着奇花异草,东侧植着棵高大茁壮的桂花树,一旁立着架秋千,西侧挖了方池塘,里头的锦鲤活蹦乱跳。
“父皇应允不必按祖制修缮,我便派匠人种了些你喜欢的草木,到了春日,便可在这池塘种植荷花,待夏日你便可以赏花。”谢忆忱看着自己离京前吩咐人布置的一切,心下总有了一些他还活着的实感。
康德帝自己都违背祖制在养心殿旁修缮了两处近殿,一处鸳鸯殿一处麒麟殿,对他的行为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御史的弹劾,他向来不在意这些,姜玉慈住得舒服才是要紧事。
姜玉慈狐狸眼亮晶晶的,兴致勃勃地跑到池塘旁看锦鲤,转而又快步走坐秋千,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琼熙,你快过来推我!”坐在秋千上的姜玉慈朝谢忆忱招了招手。
谢忆忱听到这个称呼,神情微顿,见她目光灼灼,收敛好情绪走到她身边,轻轻为她推起秋千。
感受着清风拂面,姜玉慈心底的那点郁结烟消云散,她蓦地想起来,谢忆忱现下大抵还没恢复全部记忆。
陈大夫不愿来盛京,她也不好强求,十日的疗程也没做完,太医院那群庸医的药也不知管不管用。
怕是因为如此,他才对她如此冷淡。
此想法一出,姜玉慈很快又否定,谢忆忱待她也不算冷淡,只不过是沉稳了不少,温柔了不少,仿佛一下子长了几岁,模样还是那个模样,但气质却有略微不同。
谢忆忱若是知道她心底的想法,大抵会赞叹她的敏锐,他经历了漫长的一生,成全心爱之人嫁给他人,看着心爱之人成为了自己的嫂嫂,可他的成全并没有让她幸福,他生出了悔恨,但看着她对谢致远情根深种的模样,那份卑劣的情思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
他上了战场,历经厮杀,手上沾满鲜血,回京之路面对无数暗杀,好不容易回到故土,最疼爱他的父皇被凌虐致死,他的心爱之人死于他归京前几日的大火之中,他提着血迹斑斑的尚方宝剑回到从前充满父子温情的皇宫,夺回了属于自己的皇位。
从此他高坐明堂,形影相吊,看着龙椅之下不同势力的臣子相争,看着他放出宗室子可继任大统后,他们争斗不休,虎视眈眈,最后决定让他这位天子“寿终正寝”。
他的后半生一半是在佛寺中度过,一半是在漫天黄沙中度过,他并不是一个好战的帝王,可国之疆土,寸土不让,他在登基的第三年再次披甲,回到北疆。
那是她居住了七年的北疆,是他不曾见过的时光,从垂髫小儿长成碧玉年华,他上一次来北疆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想,他总得看看她看过的风景。
他捧回一捧黄沙带回盛京,将那捧黄沙埋入她坟前,也算与她一同看过故乡。
他戎马半生,最后也死在漫天黄沙中。
他推行的政令触及到了贵族利益,宗室子弟亦虎视眈眈,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孤寂。
以他的心计,未必看不出那孩子的野心与手段,北疆平定,两国签订百年盟约,吊着他的那股心气儿散了,他也顺了众人的意,痛痛快快地死去。
濒死之际,他看见那孩子故作哀痛的神情,心底暗笑,这点手段,实在稚嫩,可如此野心,定能将大燕江山延续下去。
他没有过继子嗣,这孩子依着辈分喊他一句皇叔,他恍惚之间想起曾年少时,鲜衣怒马,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也喊他皇叔,可最后那少年死于权贵斗争之中,死前,他问谢忆忱,十一叔,你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