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登基的第五年，他推行新政，惹了朝中权贵的不满，少年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却惹了权贵的眼，少年爱游戏人间，一杯“误饮”的毒酒，一个心怀怨恨的舞女，遭送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恍惚之间，他听到大臣的窃窃私语，大臣道，陛下撑不住了。

他想起幼年时父皇将自己扛于肩上，站在宫墙上看着万里江山，父皇说，阿小，你长大以后，要做个好皇帝。

他不知自己算不算世人眼中的好皇帝，但他无愧于心，只是不知到了阴曹地府，阿父会不会怪他那么早就把大燕的江山放下。

朦胧之间，他仿佛又看见她。

她从来没有入过他的梦，他亦没有留下她的画像，这份卑劣的心思会随着他的死亡永埋地底。

他想起她从北疆回京那日，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她的身影，哪怕风尘仆仆，也掩盖不了少女亮晶晶的眼眸。

少女穿着北疆特色的衣裙，三千青丝编成麻花辫，那火红的衣裙，就像一抹浓郁的色彩，闯入黯淡无光的盛京。

只一眼，终生难忘。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只觉她像生长在漫天黄沙中、高原陡坡上的天宝花，花朵看着美艳娇弱，根茎却粗壮，牢牢地扎根于土地中。

他翻阅旧时书册，古籍记载，天宝花喜阳畏寒，不知这朵绚丽的花，是否会在盛京中盛开。

他收回视线，想着黎家百年世家，那厚厚的家规都能把她砸死，怕是再也见不到如此明亮的眸子了。

他弥留之际，看着那痛哭流涕的孩子，道：“带一捧黄沙与一朵天宝花，放入朕的棺椁中。”

那孩子神情微顿，只当他是戎马半生，想留点念想，自然应下。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缓缓闭上眼。

……

他不知不觉停下推秋千的动作，察觉不对劲的姜玉慈回过头看他。

“琼熙？琼熙！”姜玉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目光疑惑：“是又想起了什么吗？怎么出神这么久？”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叹：“早知我就威逼利诱让陈大夫进京了，太医院说着温养，实则是不敢用药怕担责！”

谢忆忱看着她鲜活的面容，只觉自己沉寂已久的心一点一点被点燃。

可是他与她之间横亘着三十五年光阴，于她而言，只是重来一世，再次睁眼便是新生。

而他却不得不自惭形愧。

她想要的，大抵是少年时鲜活热烈的谢忆忱，而他戎马半生，经历过太多杀戮，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的人生仿佛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无忧无虑、应有尽有的畅意年少，一半是形影相吊、孤寂无边的三十五年。

他站着岔路口上，不知走向哪边，拥抱哪一段人生。

而他做了半辈子的皇帝，心态不似少年，他自然看得明白姜玉慈眸子的爱意，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这份爱意掺杂了太多，不纯粹、不彻底。

愧疚、悔恨、权衡利弊，他一边庆幸她选择了自己，一边害怕她的选择不是出于真心。

“我是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谢忆忱的语气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她原本就掀起波澜的心。

“什么事？”姜玉慈下意识追问。

“我想起那年你从北疆归来，我其实见到你了。”谢忆忱缓缓道。

姜玉慈眉心一跳，怎么没想起他们的甜蜜往事，反而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呢？

那年她十八岁，黎殊远的三年之约已到，她在战场上受了伤，无法再拿起她的红缨枪，她认命回京履行婚约。

“当时你在哪里见到了我？”姜玉慈仰起脸，观察他的神情。

别是看到她和黎殊远在一起，那不就完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心思，谢忆忱轻笑出声：“我看见你从马车上下来，火红的裙摆，像极了沙漠中的天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