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就是第四十九天了。

整整四十八天。

四十八个日夜晨昏，寿儿日复一日刺破指尖，以自身神魂精血为引，一点一滴滋养锁魂囊中的残魂。

只需熬过这最后一日，精血认主仪式便会彻底圆满，残魂将与他空洞的神魂彻底相融。

看着清晨的微光，寿儿转头看向静坐窗前的牧屿白，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单薄，脊背依旧挺直，却再也撑不起昔日天骄的风华气度。他眉眼间的温润尚在，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眼底的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昨晚还是一如往常，牧屿白暗自尝试修复经脉。寿儿隔着屏风静静听着，听着他压抑的闷哼，隐忍的喘息，听着一次次灵力冲撞破碎经脉的细碎闷响，最后归于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

又是一次徒劳无功。

昨日告白被拒的酸涩早已归于平静，他彻底看清了结局，也彻底认命。

师尊可以为了护他，舍弃毕生修为，拒掉唯一的重生机缘，这份恩情，重如山海。可师尊永远不会爱他。

无妨，只要过了今天，他就会让师尊爱上自己，尽管是做了那个小白的影子，但是只要能守在师尊身边就好。

辰时刚过，山道清风徐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再度踏足这座荒芜院落。

长孙衡穿了一身青色道袍，身姿俊雅，眉眼温和，笑意浅浅，步履从容，气度卓然，看似无心闲逛，实则目的性极强，径直朝着廊下的寿儿走来。

屋内的牧屿白兀自垂眸出神，并未察觉院外来人。

寿儿生怕长孙衡又是来刺激牧屿白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长孙师叔。”

长孙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寿儿身上，“师侄今天这么防着我？看你气色不好，想来这四十八日，你日日滴血养魂，从未间断，对吗？”

寿儿身形微僵，心头骤然一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屋内的牧屿白，把长孙衡拉到角落，“师叔还请小声些，毕竟这法子也是您告诉我的，如果让旁人知道您告知我此等禁忌秘术，也是不太好的。”

长孙衡见状，微微挑眉，浅浅一笑，

“没想到师侄现在都敢威胁师叔了？不过我今日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你可知，你师尊这辈子，本还有最后一次重回巅峰、修复灵脉的机缘？”

寿儿指尖微颤，心头骤然提起，沉声静待下文。

“清玄师尊一生惜才，最是惋惜你师尊。”长孙衡语气淡淡，似是感慨惋惜，字字却都带着挑唆的意味，“当年你师尊惊才绝艳，冠绝宗门，是我凌虚派百年难遇的天骄，本该大道坦途、扶摇万里，却偏偏落得经脉尽碎、修为尽废的下场。清玄师尊遍阅古籍、耗尽心力，才为他寻得最后一条生路，可偏偏，被你师尊亲手拒了。”

寿儿喉间发紧，那日偷听到的炉鼎之法瞬间涌上心头，他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弟子知晓，是炉鼎之法。”

他知晓此法需损耗炉鼎本源，是以师尊宁废一生，也不肯伤他分毫。彼时他心底满是动容，可此刻听长孙衡突然提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长孙衡闻言轻笑一声，笑意讳莫如深，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怜悯：

“你可知炉鼎之法，实际上是双修采补？”

“双修？”寿儿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他自幼孤苦入道，清心寡欲，潜心修行侍奉师尊，从未涉猎过道侣双修的秘辛，对其中门道一无所知。

长孙衡看着他懵懂茫然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俯身凑近，声音压低，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刻意的蛊惑，字字清晰直白，毫无遮掩：“便是凡间夫妻，仙门道侣之间的那种私事。”

寿儿耳根瞬间通红，心神巨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此法最为霸道，也最为有效。”长孙衡不急不缓，缓缓道出，彻底颠覆寿儿此前所有认知，“但是牧屿白的状况并非双向滋养，互通有无，而是单向掠夺。你师尊是受损之人，灵脉破碎、灵力枯竭，他必须作为掠夺的一方，尽数采补炉鼎的本源神魂与灵力，以他人根基，补自身残破。”

“一次双修，便可修复破损经脉；朝夕浸润，便能重塑破碎道基。不出半年，他所有伤势尽数痊愈，修为不仅能尽数恢复，更能突破桎梏，更胜从前。”

“可惜啊。”长孙衡直起身，笑意淡淡，语气带着刻意的叹息，极尽挑拨，“你师尊傲骨天成，自持道心，视此法为邪魔外道，宁死不为。他宁愿日日受经脉碎裂之痛，日日消沉颓败，耗尽余生困于方寸院落，也不肯低头，不肯借炉鼎重生。”

话音稍顿，他侧眸看向窗内牧屿白的身影，语气骤然多了几分深意，字字诛心：“可若是换做当年他心心念念的那位故人，定然是愿意的。”

“牧师兄定是此生只认定那位是他的道侣，旁人他都不要的。”

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寿儿心底最后的防线。

原来如此。

原来从来不是师尊不愿牺牲旁人，不是师尊固守道心、不屑旁门左道。

只是因为，那个人不是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