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儿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冰凉，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七上八下、纷乱不堪。

长孙衡将他惨白失神的模样尽收眼底，轻飘飘落下一句：“你如今残魂将成，神魂无垢，肉身至纯，已是世间最顶尖的炉鼎圣体，比你未纳魂前更适合滋养道基。只可惜，你师尊眼中，从来容不下你。”

“他心里的人不是你啊。”

语毕，长孙衡不再多留，拂袖转身，步履悠然，洒脱离去。

风卷枯叶，漫天飘零，院落之中死寂得可怕。

寿儿僵在廊下，久久未曾动弹，浑身血液近乎凝固，心底酸涩、不甘、偏执、绝望层层交织，缠绕神魂，几乎让他窒息。

他一遍遍回想长孙衡的话，一遍遍描摹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白。

他抬眸望向窗内，牧屿白依旧静静坐着，眉眼低垂，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灰暗颓败，像一株被霜雪彻底压垮的青松，再也无半分挺拔生机。

他看着那人日复一日被绝望磋磨，看着那人夜夜强忍剧痛徒劳挣扎，看着那人本该惊艳万世的一生，彻底荒废在这座荒芜院落里。

既然师尊守着所谓的道心礼法，宁愿为小白守着身，不肯朝他踏出一步。

那他便来逼他一步。

寿儿缓缓抬步，转身走向那片他亲手打理数年的灵草园。

他熟门熟路走入灵草深处，指尖抚过株株珍稀灵草，目光坚定决绝。

醉情丝，这种隐匿性极强的动情灵草，他小心采摘，没有伤到一片叶子。这灵草药性温和，无色无味，融入汤药之后踪迹全无，不会伤及经脉神魂，只会悄然引动人心底潜藏的情欲，乱人心神，催人情动。

他细细分拣灵草，去除杂质，精准配比，以温水慢熬，文火细炖。袅袅药香清淡温润，和往日的补药气息别无二致，没有半分异常，无人能辨其中暗藏玄机。

天色变暗，药汤也熬制完毕，澄澈透亮，气息温醇，与他日日为牧屿白熬制的温补汤药一模一样。

寿儿端着药碗，指尖微微颤抖。

他缓步走回院落，踏入屋内。

牧屿白闻声抬眸，眼底依旧是淡淡的倦怠与荒芜，看见他手中药碗，习惯性露出一抹温和浅笑，轻声道：“辛苦你了，寿儿。”

寿儿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偏执，晦暗，声音温顺如常，听不出半分异常：“师尊按时服药，身子才能安稳好转。”

他端着药碗，步步走近，将一碗暗藏玄机的汤药，稳稳递到了牧屿白的面前。

牧屿白并未多疑。

连日来汤药皆是寿儿亲手熬煮，日日相送，他早已习惯这份照料。指尖轻轻接过瓷碗，仰头便将澄澈的药汤一饮而尽。

寿儿立在身前，静静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凉。

药性发作得极慢，如同温水浸骨，隐秘且无解。

起初只是四肢泛起浅浅的燥热，不灼不烈，却顺着血脉肌理层层蔓延，悄悄啃噬着人体最坚固的理智与克制。

可不过半柱香的时辰，那缕燥热便骤然变了质。

燥热猛地沉入丹田，窜入早已破碎淤堵的灵脉之中。

牧屿白身形微僵，眸色骤然一凝。

他下意识想要运转灵力压制，可丹田空空如也，浑身经脉尽数被药性裹挟、牵引，不受控制地翻涌窜动。

“寿儿……”

牧屿白嗓音骤然沙哑，呼吸乱了节奏，温润的眼眸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克制的慌乱尽数流露。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眼底是罕见的无措与狼狈，“这药……不对劲。”

寿儿抬眸望他，

“师尊，是我下了药。”

话音落下，寿儿走近牧屿白，抬手从衣襟内侧，轻轻取出了那枚锁魂囊。

牧屿白神志尚且残留大半，望见那枚熟悉的锁魂囊，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在他视线之中，寿儿抬指，指尖再度破开一道细密血口，一滴滚烫的精血，缓缓滴落，精准砸落在锁魂囊之上。

随着最后一滴精血入囊，四十九日的仪式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