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迩以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东西压在胸口,不是空调乔——那孩子缩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很沉——而是某种更模糊的、从童年就盘踞在潜意识深处的东西。
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只是沉甸甸地糊在那里,像一整个雨季都晾不干的棉被。
天刚泛白她就起了床。
空调乔还很困,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但没有说不想起,也没有问能不能再睡一会儿。只是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等那股混沌过去,便默默地下了地。
两个人最好不要分开,他可以晚一点再补觉。
医院里的东方仗助起的更早。天没亮就走了,说是要赶回家弄头发——
善迩以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去办出院手续。
前台护士看到她的名字时愣了一下,翻了翻病历,又抬头看了看她。
“川尻太太,您的入院记录上写的是左肩粉碎性骨折伴随失血性休克……”
“嗯,贵院的医疗技术非常好,我今天已经好多了。”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电脑里的记录,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但是……”
"人没事就好。"善迩以说。
“不行,这个……请您稍等一下,我得再和医生确认一下。”
这边出院手续还没办完,警察先找上了门。
两名警官,一男一女,态度公事公办,没有扣押的意思,但也不是随口闲聊。
“川尻太太,打扰了。
您丈夫川尻浩作先生昨晚在酒店被送医,急性混合药物中毒。
您儿子川尻早人同一时间被发现高烧昏迷,也在抢救。
我们了解到您昨晚本人也在住院——”
问话持续了大约半小时。
从昨晚丈夫出门的时间、儿子的饮食、家中是否存放药物、到最近有无异常接触者……
善迩以一头雾水,答案也多是没有和不知道。
送走了警察,院方紧接着拿了一沓单子过来让她签。
病危通知、知情同意、授权委托——都是昨晚紧急送医时来不及走的流程,现在补签。
善迩以接过笔,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签。
护士看着她签得这么利落,犹豫着安慰了一句:“别太担心,两个人的情况都暂时稳定下来了,过几天应该就能转进普通病房。”
善迩以"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页推回去。
事已至此,她只能再次麻烦那个一大早赶回家、又得从家出发去学校的东方仗助再跑一趟医院了。
夏季的第一场暴雨来势汹汹,让空气都变得黏腻潮湿。
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铺天盖地了——稀里哗啦的,没有尽头似的。
病床上,连着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的男人眼睫颤动,缓缓醒了过来。
“忍?”
惊雷瞬间盖过了她的声音。
吉良吉影只看见她在昏暗中开合的嘴唇,耳畔全是嗡鸣,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GREAT!总算醒了一个!”
东方仗助见到人醒了,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来了精神。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发型有些许凌乱,浑身带着水汽,自己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东方仗助……
心跳监测仪上的数字猛的跳了一下。
吉良吉影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像移向一个陌生人那样,缓慢而自然。
他看向善迩以,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们是?”
"发现你们后不放心跟过来的好心学生。"善迩以随口编了个理由,眼神在监护仪跳动的数字上停留了一瞬,接着问道,“你和早人露营吵架了?”
酒店房间有打斗痕迹,开门的人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不止一个声音。
但房间里只有昏倒的吉良吉影和晕过去的川尻早人。
到场的证物,例如药瓶,根据警局的调查,很有可能是早人偷的。
"不……"吉良吉影努力回想,太阳穴鼓胀地跳了两下,脑子里什么也捞不起来。他的记忆只维持到他睡着前。
“想不起来了……早人呢?”
“还没醒,高烧转低烧,不过体征平稳了。”
川尻早人在儿童区的看护病房,同样不让人进——不过显然拦不住他们几个偷偷溜进去。
东方仗助对他试过了,疯狂钻石不起效,川尻早人的高烧大概率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疾病。
话音刚落,善迩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在昏暗中亮起来。
空条承太郎。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去找医生来看你。”
她对床上的男人说了一句,起身往外走。
东方仗助瞄到了屏幕上那个名字,目光在病人身上最后停了一秒,跟了出去。
消息内容很简单。
SPW财团找来的几位侧写画师分别完成了作品,再经过杉本玲美的不断修正,那张脸已经无限接近于嫌疑人了。
听到这个消息,东方仗助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也不管外面暴雨如注,推开走廊的门就冲了出去。
“我先走了!!”
善迩以站在原地摇摇头,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也没想起叫他拿把伞。
空调乔从旁边探出头,望了一眼雨幕里迅速缩小的身影,又缩了回去。
她没在走廊里多站,带着空调乔直接去了护士站。
顺便要了三份餐。
推开房门,川尻浩作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背靠着枕头,正盯着病房的被子发呆。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三十分。”
“你的手……”
“没事了,本来也不是很严重的伤,所以拆了。
"需要我帮你吗?"善迩以动了动她完整的右胳膊。
"没关系。"吉良吉影的目光落回被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记忆的碎片。
“昨天……离开医院之后,我接到警察的电话去领早人。后来回了酒店。”
他没往下说,再往后对他来说就是一片空白了。
不过哪怕是只言片语,他也猜到了自己现在这个模样和川尻早人脱不了关系。
"这孩子,或许一直藏着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个关心孩子的好父亲。
“川尻浩作真是个失败的男人。”
这话是真心的。
"别这么苛责自己。"
善迩以把餐盘放下,“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