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接话。
他端起餐盘,心不在焉地将医院送来的汤汤水水灌进肚子里。
吃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剩。
“忍,你觉得人类的天性可以改变吗?”
善迩以看着他,眨眨眼,回答道:“可以吧。”
有神明存在的世界,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
人类不仅能改变天性,还能改变物种。
“不过靠自己通常很难,可能需要一点外力。没关系,那孩子你要是实在制不住,就送少年院吧?”
男人垂下眼帘,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也觉得是可以被改变的。早人大概只是需要一些引导,我们之前忽视的地方太多了。”
善迩以收了盘子,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势。
“我送去回收。”
女人刚离开。
后脚吉良吉广穿过门缝隙给吉良吉影带来了新的噩耗。
“吉影!吉影!”
声音又急又尖,半透明的脸扭曲得不成形状。
“空条承太郎——他们弄到了你的画像!东方仗助已经认出你了,正在往这边赶!”
“什么?画像?哪来的——”
“杉本玲美!你还记得吗,你杀的那个——她没死透,她的灵魂留下来了,就在那条巷子里——她全看见了,吉影!你杀岸边露伴他们的时候她全看见了!”
吉良吉影一把扯掉手指上的血氧夹,手背上的留置针连着胶带一起撕了下来。
点滴管的针头从手背上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小片皮,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没力气,是膝盖在抖。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了不到一步,整个人歪着栽了下去。
地板很凉。
吉良吉广冲过来,手里的箭脱手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吉良吉影的胳膊被他攥住了——但没用,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吉影——你别急——我去引开他们,你慢慢来,慢慢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从门缝底下渗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吉良吉影坐在地上,开始咬指甲。
不是想咬,是控制不住。
牙齿磕进甲床,指尖渗出血来,他也没停。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吉良吉影的拇指动了一下。
是川尻忍。
身后跟着一个快步走过的护士——监护仪脱落的报警信号应该已经传到护士站了。
护士看见床边散落的管子和胶带,脸色变了一下,快步上前开始检查留置针的伤口。
忍蹲下来,伸手搀他。
“怎么了?怎么坐地上了——”
她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被汗打湿了。
“忍……”
像是隔壁牢房的犯人被拖出去枪毙了。枪声响过,自己还活着。但下一次可能就轮到他了。
护士在处理他手背上的针眼,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一点责备。他没听进去。
善迩以扶着他的胳膊,目光扫过地板——
“咦,这是什么……”
她弯下腰,伸手去捡那支箭。
“危险——别碰。”
吉良吉影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探身去抓她的手腕。他的手覆上去的瞬间,掌心一阵锐痛。
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了起来,箭头扎进他手心里,像是自己找过去的一样。
深红的血顺着箭身淌下来,滴在地砖上。
吉良吉影愣了一瞬。
然后痛来了。不是被扎的那种痛——是箭头在往里走。像活的东西,一跳一跳地,往皮肉深处钻。
“浩作?!”
善迩以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奇怪的箭杆,想要帮他拔出来,却感觉手中滑腻无比,根本使不上劲。箭杆仿佛有生命般迅速从她手中溜走,只留下摩擦产生的灼热感。
她立刻改换方法,用手死死圈住他手臂的上部,想要通过压迫阻止箭继续深入。
"松手……忍……"
“可是——”
旁边的护士看见这一幕,倒吸一口气,伸手按上了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叫医生!"
护士顿了一下,转身跑出了病房。
吉良吉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箭已经没入徒留一个被皮肤包裹的形状。
掐着他手臂,指节泛白,但什么也没截住。箭还在往里走,那种往深处钻的触感越过了手腕,越过前臂,还在往更里面的地方去。
"会伤到你的。"
走廊尽头传来声音。
很轻,但吉良吉影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了。
“嘟拉——”
隔着几道门,隔着整条走廊,但那个声音不会认错。
他已经到了。
而箭头也已经从肩膀处钻出了头,朝着下巴继续前进,目标似乎直指他的大脑。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川尻忍的手已经因为阻止箭头继续向前而流出了血。
带着她的血,混合着自己的血,沾湿了病号服。
吉良吉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不是疼,疼反而消失了。
是某种结构性的变化,像一间房间里重新砌了一堵墙,门开在了另一个方向。
杀手皇后拥有了第三种能力。
他伸手覆上忍攥着他手臂的那双手。没有掰开,反而扣紧了。
她掌心全是血,他的也是。两个人的血黏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倾过身去,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
“如你所愿。”
走廊尽头的声音又近了一道门。
他把她搂紧了一些。
然后按下了杀手皇后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