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将窗外蒸腾的暑气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咖啡馆里人不多。
角落里有个戴耳机的女生在对着一台轻薄笔记本敲字,吧台后的店员正慢悠悠地擦着杯子,收银机旁边的小音箱里循环播放着某首不知名的爵士乐,萨克斯的音色慵懒而黏稠。
吉良吉影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中的奶盖,看着白色的奶油在深褐色的咖啡漩涡中一点点消融,最终融为一体。
他搅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耐心的事情——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这个过程。
奶盖完全化开的那一刻,他停下了勺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奶盖的甜味先裹住舌尖,然后咖啡的苦底才慢慢洇上来。不浓烈,不刺激,恰到好处地停在让人舒服的那个刻度上。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勺柄末端残留的那一小滴奶白色上。
母亲离世后,他进入了这所平平无奇的大学。
这所学校在各类排名中查无此人。
梧桐树倒是长得茂盛,遮住了半栋教学楼。
管理松散,课业清淡——和他上一世就读的D大相比,简直像是从紧绷的弓弦上突然松了下来。
不过这样也好。
他不追求太引人注目的环境。
他需要的是川尻浩作。
思念越是压抑,越是渴望。
这一次,他以吉良吉影的身份,"恰好"考进了这所大学,"恰好"认识了还是学生的川尻浩作,"恰好"和他成了挚友。
所有的"恰好"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但川尻浩作不需要知道这个。
吉良吉影又抿了一口咖啡,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街对面。
午后的街道上行人不多,阳光把人行道上的树影切成碎片,风吹过去,碎片就跟着晃。
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
叮铃——
川尻浩作过了马路,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冷气扑过来,让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
他扫了一圈店内,目光落在吉良吉影身上,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带着歉意的表情——
“抱歉!久等了——”
他快步走过来,帆布袋蹭着椅背发出窸窣的闷响,一把椅子被拉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刘海被汗水粘在皮肤上,整张脸透着一种被太阳晒过的泛红。
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几页纸的边角,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
仔细看的话,能辨认出是某种影印的古籍文献,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页眉处用铅笔标注了几行蝇头小字,字迹工工整整。
帆布袋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污渍,像是被什么茶水溅到了,洗不掉,就那么留着了。
"教授临时拉我去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史料复印件,归类编号什么的,走不开……"
他一边说一边把帆布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本来以为半小时就完,结果搬上搬下弄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到"搬上搬下"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被教授当搬运工使唤这件事既无奈又习以为常。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吉良吉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体谅的笑意。
"给学长点杯一样的?"
他抬起手,示意店员。
“冰的,冰的,谢谢!”
川尻浩作连说了两遍,刚从外面跑进来一身汗的人,对冰的执念是发自本能的。
他就读于文学部-史学科。
当年考大学的时候,他的第一志愿其实是经济学部——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听说好找工作。
但他的成绩不够。
笔试分数差了一截,最后被调剂到了文学部。入学之后又按成绩分专攻,国文学和汉文学的名额满了,他被分到了史学科。
“您的咖啡,让您久等了!”
很快,店员端来冰咖啡。
川尻浩作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一整路的暑气都咽了下去。
“学长最近很忙。”
吉良吉影目光从川尻浩作额角没干透的汗上扫过。
"嗯……是有一点。"
川尻浩作把杯子放回杯垫上,冰咖啡的外壁凝了一层水,指腹碰上去湿湿的凉。
“毕设的文献还没看完,教授那边又托我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史料复印件,编号、归档、做目录……本来想着上周就该把综述交了,结果拖到现在……”
他一口气说下来,末尾顿了一下,像是在自己脑子里把这几件事又排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
“那暑假还去打工吗?这些可以留到暑假做?”
川尻浩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吉良吉影一眼。
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把上面那层凝结水抹掉了一道。
最终无奈的说到:“没有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