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川尻浩作的大脑已经被酒精麻痹得彻底转不过弯来时,善迩以才抽出那份晾在一旁很久的股权转让书。
“现在可以放心签了吧?”
川尻浩作眯着眼,费劲地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涣散,焦距早已消失,字句像浸了水的墨团一样糊成一片。
但"签名"这种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并不太需要大脑的参与。
他本能地接过笔,低头划下。笔尖在纸面上拖拽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像一条醉了酒的蛇。
善迩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名。
指尖点了点那团墨迹,像在戳某个不该这么好笑的东西。
“你这字,倒是趁早练练啊。”
川尻浩作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胡乱应承着,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快要戳进领口。
善迩以看着他这副迷糊样,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没什么遮掩的意思。
举起自己的杯。
“干杯。”
川尻浩作迷迷糊糊地端起杯,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善迩以端着自己的杯,看着他喝完,才不紧不慢地将杯中酒饮尽。
吉良吉影将刀叉并拢,搁在盘沿。
从落座到现在,他也没怎么有动过酒,杯子里的水位线几乎没有变化。
整顿饭他都在吃。
吃得很慢,很规矩,咀嚼时嘴唇闭拢,没有声音。
他没插话。
没劝酒。
没阻拦。
但当善迩以抽出那份文件的时候,他的刀在肉上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切。
善迩以收起股权转让书,指尖按了按桌边的呼叫铃。
门很快被轻轻敲响。
“麻烦来点醒酒的。”
“好的,店里有蜂蜜柠檬水,温热的,您看可以吗?”
“可以。”
服务员正准备退出去。
“等等。”
善迩以从手包里取出一叠万元券,叠得齐整,搁在托盘边缘,动作不大,像是顺手抚平一张餐巾。
“麻烦带他去整理一下。酒洒了,衬衫和领带都得换。”
服务员看了一眼那叠钞票,又看了一眼善迩以的表情。
微微躬身。
“好的,我明白。请稍等。”
他招来另一个男服务员,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川尻浩作。
川尻浩作嘴里还在含混地说着什么,被半推半搡地带出了包厢。
脚步声拖沓,越来越远。
厚重的木门合拢。
走廊里的喧闹被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片几近凝固的安静。
善迩以没有急着开口。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漱去嘴里的酸涩。
杯子放回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她放完之后,手指没有离开杯壁。拇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半圈。
包厢里的气压变了。
吉良吉影感到她整个人的重心向他移过来了。
“你和浩作认识多久了?”
“大学一年级。”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好人。川尻学长对谁都友善。”
说"友善"这个词的时候,吉良的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像是在夸一个人善良,又像是在说这个善良不值一提。
善迩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面前这个年轻人,并没有把川尻浩作当作同等分量的朋友。
但她并不意外。
“这样啊。”
她说,“我也觉得他是一个挺不错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慢。
"挺不错"三个字被她咬得有点重,像在替某个不在场的人辩护。
"您好像比我还了解浩作学长,明明也没见过几次。”
吉良吉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有哪里不对。
他只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像衬衫领口蹭了一粒沙子,说不清位置,但一直在磨。
"谁知道呢。"
善迩以笑了笑,“也许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只是他忘了。”
吉良没有笑。
答案好像在追着他,却不是他以为的方式。
“你知道有一种力量,叫替身吗?”
吉良吉影没有回答。
善迩以接着说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拥有超自然能力。”
吉良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善迩以搭在桌沿的手腕上。
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忍的武器……
她的手,端杯子时无名指与小指自然微曲,翻纸张时指尖先落,掌心上那层薄茧的位置——
全都在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他在找的忍。
可年龄对不上、外貌对不上。
如果他能不是川尻浩作——
那忍为什么不能不是忍呢。
这个念头刚亮起来,还没展开。
“他是个好人。”
善迩以的声音冷硬地插进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原本随意的姿态瞬间收束,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我不希望他有什么意外。”
吉良吉影看着她。
那个唯唯诺诺、连酒量都控制不好的废物。那个在上司面前弯腰低头、连同事推过来的工作都不敢拒绝的软蛋。
那个连自己的妻子都守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