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地底的巨型书库,仿佛是一具被时光封存的幽闭棺椁。
沿途肆意散落在通道里的金银财宝,则是这具棺椁无关紧要的陪葬品——珠玉蒙尘,锦缎腐朽,堆叠了百年的贪婪无人问津,不过是通往更深处的路标。
高耸的书架如同陡峭的悬崖般向上延伸,一层、两层、三层……最终没入看不见顶的黑暗中。
隔板被压得微微变形,各种语言的旧书、发黄的羊皮卷和脆弱的手稿层层叠叠地挤靠在一起,纸张散发着陈年墨水与腐朽皮革混合的微酸气味,那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分解的东西。
唯一的光源是桌上几根正在燃烧的白烛。
烛泪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黄铜烛台上,凝成形状不一的惨白蜡痕,像是凝固在时间里的眼泪。
但烛火却异常平稳,连一丝摇曳都没有——
因为这里没有风。
连空气都是死的。
"好久不见,迪奥。"
声音从玄关那头幽长的石阶下方传来,不急不缓,像是温水缓缓淌过冰冷的石板。
在死寂中,这声音几乎算得上温柔。
但迪奥翻书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被打扰的不悦,而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
他抬起头。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边缘,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不低也不高,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半张脸。
剪裁得体的黑色神职长衣垂至脚踝,布料在烛光微弱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哑光的质感,不张扬,却考究得近乎刻板。
胸前那枚用金线细密绣成的十字与鸢尾花纹章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闪烁着隐隐的暗光。
"普奇。"
迪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修长的手指抚过书页的边缘,然后"啪"地一声轻响,合上了那本厚重的古籍。
"我听说了——你好像有一些麻烦。"
普奇的目光越过因他的到来而终于产生了一丝微弱摇曳的烛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迪奥身上。
那目光平静而沉稳,像是教堂穹顶上俯瞰众生的壁画里圣徒的眼睛。
"所以擅自主张过来了。"
"擅自主张?"
迪奥在舌尖细细咀嚼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
没有责备的意思。
反而像是觉得好笑。
他向后靠去,腰胯随意地抵在书桌边缘,金色的发丝在昏暗中勾勒出傲慢的轮廓,那轮廓被烛火镀上一层暖色的薄釉,却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冷。
他看着普奇。
那向来充满压迫感的语气里,此刻竟透出一种难得的松弛——如同猛兽收起利爪,不是因为被驯服,而是因为在这个人面前不必亮出武器。
"谈不上麻烦。"
迪奥轻描淡写地说着,随手将那本厚重的古籍推到一旁,书脊刮过桌面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声。
"只是过去没了结的一些恩怨罢了。"
他话音微停。
"不过——"
没有接任何场面话。
没有"你怎么来了"的客套,没有"不劳你费心"的推拒。
不做无意义的寒暄,至少对普奇不会。
"很高兴见到你来,普奇。"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近乎赤裸。
来人没有急着落座,也没有回应这份坦诚。
他只是自桌上拈起一枝燃着的蜡烛,像提着一盏小灯,缓步走到墙边,将火舌引向下一根烛芯。
一盏接一盏。
烛火如水般无声漫开,从书桌蔓延到墙壁,从墙壁攀上书架。
每一簇新生的火苗都细小而执拗,像是在黑暗的版图上一寸一寸地收复失地。
"这里真黑。"
普奇的声音在书库里回荡,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就像我第一次在教堂的地下纳骨堂遇见你时,一模一样的暗。"
一簇簇微黄的烛火被点燃,如同在深渊中播种繁星。
点点连成片,片片连成海,一点点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将那些积灰的书脊和墙上的浮雕逐一照亮——浮雕上刻着什么,在烛光够到之前,谁也不知道。
"太暗的地方读书对眼睛不好。"
"光明与黑暗,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有的。"
普奇没有看他。
只是平静地将最后一根蜡烛点亮。
"神明总不能永远拥抱黑暗。"
迪奥无声笑了笑。
没有接话。
"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普奇转过身来,摘下帽子,"听说你召集了很多替身使者。"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