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年轻女孩来说,够了。
可此刻,那些她从未深想过的东西,忽然像被一只手掀开的幕布,露出了后面的钢铁骨架。
善迩以说得有理有据,逻辑严丝合缝,每一条都能对上号。
但菜奈依然很难相信。
"骗人吧……"
她喃喃道,用力摇了摇头,像在驱赶一只落在肩上的乌鸦。
"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现在的日本明明那么好。
大街上每天都有新店开张,大家都在买名牌,股票每天都在涨——"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像在用语速堆一道堤坝。
"歌舞伎町的出租车起步价都涨到五百日元了还叫不到车,银座的画廊周日都排长队——怎么可能突然就破产了呢?"
比起相信眼前这个人正准备做一个"吃人血馒头"的资本家,她更无法相信自己正身处在一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
这太离谱了。
善迩以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的看着她问道。
"如果这是真的呢?"
夜风重新吹过来,吹得菜奈的裙摆微微摇晃,吹得打包盒里的热气散了个干净。
"如果是真的——"
善迩以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不急不缓。
"那么和我这样的人相比,那个卖烤串的老板,是不是也没那么坏了?"
菜奈低下头。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塑料袋的褶皱,一下,又一下。
她喜欢社长。
不是那种喜欢。
说话不绕弯子,布置任务清楚明了,从不画大饼,加班会给她叫车,出错不会当众骂人,开会的时候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偶尔笑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的喜欢。
是一个让她觉得"我也想变成这样的人"的存在。
可刚才那番话,社长是在告诉她,自己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光鲜伟岸。
她也只是一个商人。
甚至是那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大奸商。
但"知道"和"面对"是两回事。
她想说些什么。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关于道德,关于良心,关于"这样做不对"——最终又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泡沫不是社长吹起来的。
加息不是社长决定的。
崩盘不会因为她佐佐木菜奈站出来喊一声"这样不对"就停下来。
就算社长什么都不做,那些钱也会流进别人的口袋。只是那个"别人"不叫善迩以而已。
一个人站出来拯救不了日本。
两个人也不行。
三洋电机的社长曾经站出来过。在公开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反驳日本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话会出自经团联会长之口!现在的地价是极其异常的!如果大企业的领导人都说出这种话,日本的实体经济就完了!"
那是在极其讲究和气、抱团的日本商界。这番话等同于当众扇了经团联会长一记耳光。
全日本都听见了。
可结果呢?
泡沫依然在膨胀。地价依然在攀升。所有人依然在买、买、买。
并不是只有社长一个人看见了危机。
可看见了又怎样?
她佐佐木菜奈,只是一个小人物。
她找不到反驳的话。
不是不想反驳,是找不出一句能站得住脚的。
菜奈在原地停留了良久。
头顶的路灯又闪了一下,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轻声开口。
"社长。"
"嗯?"
"也不一定全是坏事嘛。"
她没看善迩以。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努力往上扬,像是想证明自己并没有被吓到——至少,没有被打倒。
"如果真变成您说的那样……东京的房子跌了,那我说不定也买得起了呢?"
她扯了扯嘴角。
"到时候在东京买个小小的,安个家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挤出一个笑。
"社长你肯定不会裁我吧?"
善迩以侧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看你表现咯。"
语气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秤盘上。
但菜奈觉得,那是"不会"。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带着肩膀都卸了下来,脚步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一双鞋。
"我会加油的!!"
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弹了两下,惊起了一只停在屋檐上的鸟。
路边一丛丛开得正好的白色小花,在路灯底下像一捧碎星星。
伴着少女微微带点弹性的步子,一明一暗。
这样的轻快一直维持到两人回到公馆。
远远地,菜奈就看见了那只威风的游隼,依然停在大门处的铁艺顶上,像一尊活着的雕像,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边。
但墙上还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