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菜奈走在善迩以身侧,手里提着两袋打包盒,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半拍,像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夜风裹着开罗特有的干燥与沙尘,从街尾灌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那股闷气堵在胸口,像吃了个没熟透的柿子,又涩又堵。
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才勉强找到别的话头来分散注意力。
"社长,您下午和迪奥的合作谈得怎么样?"
"没什么进度。"
善迩以答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就没了。
菜奈等了两秒,又等了三秒,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眼角去瞟她。
——没了?
"一下午……一点进度都没有?"
"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善迩以似乎在回忆,语调慢条斯理的,"打了几圈麻将。"
菜奈的嘴角抽了一下。
"……和谁?"
"我,迪奥,一个叫瓦尼拉的沉默男人,还有一个叫普奇的少年神父。
玩了两圈到晚饭时间,达比来了。
几人吃过晚饭,瓦尼拉退下,换成达比上场。又玩了两圈才散伙。"
菜奈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抖:"所以——"
"关于'合作'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那你们几小时都在聊什么?"
"天堂应该是什么样的。"
菜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开罗老城某条不知名的街巷中央,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脚下是被人踩碎的旧砖,左手提着打包盒,右手攥着发票——那张薄薄的纸片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数字像一只瞪着她的眼睛。
70美元。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随之垮了一截。
"我有点想回日本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善迩以侧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没落在她脸上,而是往下移了移——落在她因为吃太饱而鼓起的小肚子上。
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很淡,但菜奈还是捕捉到了。
"别垂头丧气了。"善迩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那70美元公司给你报销。"
"这不一样!!"
菜奈的声音瞬间拔高,打包盒在手里晃荡,里面的烤串签子叮叮当当地撞。
"我是气那个老板坑人!一张嘴就是专享价,我脸又不是写着'人傻钱多'四个字——这跟报不报销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不一样,菜奈,你觉得那个老板是坏人吗?"
"当然!"
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可是——"
善迩以微微偏过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看菜奈的时候,有一种很安静、却很沉重的力量。
"你身边就站着比他还坏千万倍的人呀。"
菜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鞋底碾过一块碎砖,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她茫然地看向善迩以。
夜风在这一刻好像忽然停了。
"迪奥的资金我照收,合作我没打算推进。"善迩以说得很轻巧,像是在念一份行程单,"来埃及吃他的、喝他的,坐他的飞机,用他的人当免费导游。"
她顿了一下。
"你觉得这和那个老板有什么本质区别?"
那句话落进菜奈耳朵里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水面。
涟漪一圈圈荡开,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
善迩以没给她接话的间隙。
"菜奈,日本的泡沫已经够大了。"
"日本央行从今年开始会连续加息。短短一年多,利率就能从2.5%拉到6%。"
"之后就是日股暴跌,企业大规模破产。破产带来失业潮,很多人的房子会跌破贷款额——"
她顿了一拍。
"但他们欠银行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每个月还得接着还。"
菜奈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塑料袋发出刺耳的声响。
善迩以静静地看着她。
路灯在她们头顶嗡嗡地响。
"钱不会凭空消失,菜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没。
"它只会从一些人手里——流到另一些人手里。"
菜奈下意识地问:"流到谁手里?"
善迩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Breeze的母公司注册在美国。"
菜奈愣住了。
她知道这件事。
Breeze的品牌持有方、商标登记地、主要股权结构——全在美国。
日本这边在法律上只是一个"子公司"。
她一直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也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在这个满大街日企社员被逼着加班应酬到半夜、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还要给前辈鞠躬的年代,她只觉得外企待遇好,工资高,不搞论资排辈,周末双休——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