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珍收留了白芷卉。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旧公寓里,离市政厅音乐学院很近,步行不到十五分钟。公寓不算大,却被收拾得很温馨,窗台摆着小盆绿植,厨房里还有没散掉的奶油浓汤味。
服药后,白芷卉已经开始退烧了,只是话少了很多。
大多数时候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窗外发呆。
金明珍给她送了两次饭和两次药,她都只说了句谢谢。
白芷卉逃了两天课。
琴盒摆在床边,两天没有打开过。
金明珍不知道怎么安抚她。
那天晚上,在听说了白芷卉的遭遇后,金明珍又气又愤,说等她病好了陪她去报警。
白芷卉捧着杯热水,眼神平静。
“没有用的。”
金明珍轻声道:“总要试试吧。”
白芷卉笑了下:“你应该知道去年的#Me too运动吧。”
2017年好莱坞巨头哈维·韦恩斯被曝性骚扰丑闻,服务弱势女性的纽约社区组织者塔拉纳·伯克提出了#Me too运动。
经美国演员艾丽莎·米兰诺转发附文后,掀起世界反性骚扰高潮。
【如果你曾受到性侵犯或性骚扰,请用#MeToo(我也是)来回复这条推文。】
24小时内,超过470万人在1200万个推特帖子中使用了这个标签。
“那么多人里面,没人报过警么?最后为什么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呢?”白芷卉看着金明珍:“太难了,明珍。”
司法讲究证据。
林珍妮也不傻,除了那一句威胁后,从没亲自出过面。
撞人的女生可以说是不小心,走路走得快了点而已。
白芷卉又没有受伤。
倒水的人可以说是开玩笑。
又没有监控。
往她屋子扔石头扔脏东西的人是谁她都不知道。
又没有监控。
……
每一件事单独拆开来看,都轻飘飘的。
轻到不足以毁掉一个人。
她的话句句都在理,金明珍无话可说。
“那你怎么办?”
白芷卉低头喝了口热水,没有开口。
她总是会想起王翩翩的那句话。
——陷入这种的境地,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杯壁,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粉,像初春桃花柔软的花瓣。
白芷卉盯着自己的手,长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天色阴沉,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白芷卉深呼吸一口。
不考虑底线和道德,她可以做些什么呢。
-
穆勒教授站在讲台前,正讲到尼科洛·帕格尼尼对现代小提琴炫技体系的影响。
“在帕格尼尼之前,小提琴更多承担的是旋律表达功能,而不是‘极限技巧展示’。但他改变了一切。”
教授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高把位跳跃、左手拨弦、超大跨度揉弦、泛音,还有近乎违反人体习惯的运弓方式……后世很多炫技体系,都能在他身上找到雏形。”
阶梯教室里安安静静。
白芷卉低头做速记,笔尖划过纸页,留下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
理论课不像主修课那样压迫感强,只需要听和记,课堂氛围也轻松许多。高高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有人托腮听讲,有人边听边翻资料。
丽莎坐在旁边认真记笔记,白色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像一层浅金色的霜。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浓烈香水味的身影在白芷卉另一侧坐下。
香味熟悉得让人反胃。
白芷卉笔尖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
林珍妮正冷冷地盯着她。
除了她之外,还有两个陌生女生,以及那个之前撞过她的金发女生。
林珍妮今天妆化得很浓,眼线锋利得像刀。
“你能躲去哪儿?”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阴冷。
讲台上,穆勒教授还在继续说帕格尼尼年轻时如何巡演欧洲。
“据说有人看完他的演出后,坚信他将灵魂卖给了魔鬼。因为人们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能把琴拉成这样。”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白芷卉收回了视线,继续记笔记。
她越平静,林珍妮的脸色越冷。
那股香水味都像沉了一个度。
林珍妮盯着她侧脸,胸口的火一点点往上烧。
“叮叮叮——”
下课铃响起,白芷卉刚合上笔记本,胳膊便被人一把抓住。
力气大得惊人,像扣上了一圈直径过小的手铐。
林珍妮缓缓俯身,红唇勾起一点冰冷弧度。
“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白芷卉神色如常,让丽莎先走。
丽莎看着她身边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女生,迟疑了一瞬。
可最终,还是点点头离开了。
甚至没问一句。
白芷卉心里却没有太多波动。
她早就不对别人抱期待了。
另外几个女生坐在在白芷卉另一旁,伸手抓住她的胳膊,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有些疼。
白芷卉动了下,两边人猛地拽紧。
“……收个包,你们不会是想在教室对我做些什么吧。”
那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嘲弄。
林珍妮冷着脸看了眼金发女生。
对方会意,松开了白芷卉一只手。
白芷卉在林珍妮的桎梏下收拾好了东西,背上包。
“去哪儿?”
林珍妮眯细了眼睛,冷笑道:“你以为这样我就能放过你了?”
“我不这样你也不会放过我。”白芷卉勾唇挑衅:“那我还不如这样呢。”
那一瞬间,林珍妮胸口像被狠狠堵了一下。
火“轰”地窜上来。
她猛地抓住白芷卉的发尾,用力往后一扯。
“有本事你就继续嘴硬吧。”
头皮被扯的生痛,白芷卉疼得咬牙。
林珍妮和金发女生架着她一路前行,指甲掐的很紧,几乎要划破她的手臂。
林珍妮越走越烦,脑子里不断闪过宿舍里那一幕——
白芷卉把她按在墙上。
折她的手指。
还轻慢地拍她脸。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这么对她。
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白芷卉突然猛地一挣。
林珍妮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人冲出去几步,她才骤然尖叫。
“抓住她!!!”
白芷卉往东边跑过去,边跑边把包和琴盒往后狠狠砸过去
她把包和琴盒往后砸,准确无误地砸到了林珍妮和金发女生的脸上。
包角则重重甩到林珍妮脸侧,引起一阵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