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穆勒教授跑腿后,金明珍来餐厅找她,跟她一起回家。
玻璃窗后灯光昏黄,侍应生端着红酒和银色餐盘来回穿行,空气里浮动着黄油和牛排的香气。
看着这高雅的艺术餐厅,金明珍眉头一皱:“克雷格又纠缠你了?”
“不是他,是许寒时的朋友。”
白芷卉把连裳的安排也和她说了一遍。
金明珍有些惊喜,认真叮嘱她:“你一定不要那么快原谅她。”
原谅什么。
许寒时唯一违背就是那次说的‘要哭着送她’离开的诺言。
其他的,她什么都没有承诺过。
白芷卉深深吸了口气,缓解胸口的紧绷感。
“她只是来找我要钥匙……顺带吃个晚饭而已。”
金明珍看着她,片刻后问道:“你不打算原谅她了么?”
白芷卉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了。
她有些逃避心理。
等真见到了许寒时,事情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想那么多只会让自己混乱。
“明珍,林珍妮搬出去了。”
金明珍高兴地不行,花瓣一样的唇翘起来,又有些责怪地看向白芷卉:“白,你怎么会同意到此为止呢?她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如果我是你,才不会答应。她这种人就应该被开除学籍,被公布到网络上处刑。”
听着她替自己觉得不值,白芷卉心中起了些涟漪。
“明珍。”
“嗯?”
白芷卉望向她的眼睛:“如果我当时没有决定反击,一直缩在你的公寓里,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金明珍一时蒙住了,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不至于看不起,但大概……会失望。
金明珍的父母长期从事司法行业,她从小看着那些案卷长大,也因此比普通人更清楚一件事。
法律并不总是公平。
富人可以雇佣更有经验的律师,可以贿赂更权威的法官。
就算证据链完整又如何?
富人可以用金钱给人证封口,可以恐吓受害人家属。
金明珍讨厌这一切。
她希望这个世界像圣经里说的那样,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又或者像中国的玄幻小说里那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正义应该得到伸张,邪恶应该被制裁。
每一个受害者都应该反抗,加害者才会感到胆怯。
自己的回答一定不会让她满意,金明珍只能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白。你站出来,林珍妮得到了惩罚,我们都应该高兴。”
“她得到了什么惩罚?”
白芷卉慢慢撩开自己的袖子,雪白的胳膊上是刺目的瘀伤,纵横连贯,成片的红紫。
就算是学了跆拳道,以一敌四,她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而林珍妮呢。
只是换宿,而已。
金明珍看着她,眼底带着难过。
白芷卉:“明珍,我知道你是很好的人,但如果我以后做出了你觉得错的事,你会怎么办?”
金明珍再度哑言。
“你要做什么?”
“大型乐团要明年五月份才能招募,我还要在小型乐团里面呆半年。”
她顿了顿。
风吹起她额边的碎发,那张漂亮的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在考虑以后我对克雷格的态度。”
金明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白芷卉没有纠正,只是安静地沉默。
金明珍深深地吸一口气,摸着额头:“你疯了么?”
是谁让林珍妮开始针对她的?
又是谁坚持不懈地纠缠、触碰?
金明珍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眼底带着无比的震惊和失望:“白,原谅曾经的仇敌就等于背叛过去的自己。”
白芷卉直视着她:“可是到我这种境地,做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不是么?”
“你什么境地?”金明珍觉得她说的话荒唐:“林珍妮已经搬出去了,还承诺绝不再犯。”
“那克雷格呢?”
“你不同意,他还能把你怎么样?”
白芷卉冷淡道:“他能做的太多了。他可以持续打压否定我,可以故意不通知我练习时间,可以带着小型乐团的所有成员孤立我。”
“那就去举报!”金明珍言辞凿凿:“收集证据,然后举报!这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你已经成功了一次。”
什么叫……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白芷卉的眼睛开始积蓄眼泪。
她牺牲自己的安全激怒林珍妮,带着她们到设计好的教室,用藏在那里的摄录机记录自己被欺凌的过程。
她们甚至打裂了一根棍子。
只是因为成功了,过程中的痛苦就都可以忽视么?
白芷卉深深吸了口气。
晶莹的泪珠在空气中坠落,隐入夜色,无人察觉。
“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林珍妮已经搬走了,我就不再麻烦你了。”
金明珍饱满的胸脯起起伏伏,又急又气,像看着朋友一步步往泥潭里走:“要是真的想报答我,就别朝克雷格笑。”
“对不起,你还是替别的报答吧。”
“我就要这个!”
金明珍气的不行。
她不知道白芷卉为什么会低头,为什么要在此刻低头。
如果把场斗争当做一场战斗,白芷卉首战告捷,大获全胜。却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所有人,她决定向对面投降。
金明珍完全不能接受。
夜风不断吹过。
两个年轻女孩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对峙着。
白芷卉看着金明珍努力想拉住她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难受得厉害。
“我再考虑考虑。”
“不要低头,白。”金明珍:“生活欺软怕硬,你低了一次头,它就会一直盯着你欺负。”
当晚,白芷卉依旧在金明珍的公寓中过夜。
但是她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白芷卉也想过,要不要像她说的那样。
可转念一想,金明珍是议员的孩子,她当然有底气说这种话。
她呢。
白芷卉感到一阵苦涩。
十七岁以前,她从没觉得这世上有什么阶级,唯一的强权来自于她爸爸,那是血源地位的压制。
能抬头挺胸地活着,谁要忍着恶心应付克雷格那种人。
白芷卉把头埋在枕头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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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不出意外的肿了眼睛。
白芷卉背着琴盒穿行在教学楼之间,跟着课程表不断换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