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帘子被秋宁随手掀开,一股积压了数十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沈砚舟连打了三个喷嚏。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墙壁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发黄剧照,照片里的人穿着厚重戏服,脸上的油彩浓得化不开,唯独眼睛的位置全被抠掉,只剩下一团团黑漆漆的窟窿。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抠掉的眼洞里,竟然都蒙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
秋宁脚步一顿。
此时他体温仅有30.5℃,左半边肩膀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每往前走一步,膝关节都发出古怪的弹响。
……让他莫名想起小时候特别喜欢的叫叫鞋。
沈砚舟顶着那张滑稽的丑角脸,死死拽着秋宁袖口。
“秋老板,你有没有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在盯着咱们看?”
“少盯着看。这都是横死的,放外面就是缚地灵,要找替身的。跟它们的视线对上,它们就该找你商量换个身体出去了。”
秋宁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沙哑。
“不过你要是想留在这儿当个平面模特,我也不拦着。”
沈砚舟手一抖,忍不住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云淡风轻?这里这么多……鬼,咱们现在跟送外卖的有什么区别?”
秋宁笑了下,脚下的步子没停,手指直接戳进墙壁上剧照的眼洞里面,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落在指腹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细看时里面夹着极碎的银光。
沈砚舟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什么东西?”
“水银灰。”秋宁捻了捻指尖,语气散漫,“旧时梨园里常用来压镜煞,也用来遮脸。”
“遮脸?”沈砚舟头皮发麻,“这……什么意思?”
秋宁继续往前走,目光却没离开墙面。
走出去没几步,他停在一张剧照前。
那张照片比其他剧照更旧,边角已经发黑,照片里的花旦身段婀娜,头戴点翠凤冠,脸却被人用刀划烂了。刀痕很深,几乎把整张脸剜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照片下方压着一行褪色的小字。
【花旦梳妆,生人回避。】
再往下,还有半句被血糊住的话。
秋宁用发僵的指甲生生抠掉那层干瘪的血痂,露出后面几个字:【未登台,不照镜。】
他又蹲下来,在墙角摸了摸。
墙角积灰很厚,却有几道拖拽过的痕迹。那痕迹又细又长,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日复一日地从这里刮过,木板缝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碎屑。
秋宁捏起一点灰尘,闻了闻。
胭脂味。
还有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剪刀。”秋宁说。
沈砚舟嘴角抽了一下:“你闻出来的?”
“你也可以闻闻,收费教学。”
“……不了,谢谢。”
他只是意外被卷入而已,又不是准备一辈子待在副本里,学这种技能干什么!
秋宁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挑了下眉毛,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他倒也没说什么,撑着膝盖站起来,又顺手从一旁破旧梳妆架上拆下半块翘起的薄木板,将刚才摸到的水银灰涂了上去。
沈砚舟看得一头雾水:“你拆人家装修干什么?”
“有用。”
秋宁随口搪塞过去,没有多说。
跟在后面的赵骁阴沉着脸,手心里攥着定魂粉的瓷瓶,眼神毒蛇一样死死盯着秋宁后脑勺。
他刚才被秋宁那一手“丑角妆”打得老脸生疼,八百积分换来的道具成了笑话,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好在这副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
花旦巡房,是梨园里最凶的死亡节点之一。
在没有情报和老玩家带路的情况下,新人几乎都是必死。
赵骁盯着秋宁的背影,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走廊尽头,一扇漆黑木门静静伫立。
门框上挂着两盏摇摇欲坠的白灯笼,火苗是幽绿色的。门板上,几个暗红色血字透着腥气。
【花旦的房间不可入内。】
秋宁低头看了一眼。
木门底下,有一条极细的血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某种东西在门后反复拖行。
血线旁边,还黏着半截红线。
线头上挂着一点皮肉。
沈砚舟也看见了,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是……这里面到底关着什么?”
秋宁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门板冰冷,里面却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下一瞬,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叮——】
【检测到玩家已进入核心宿区。】
【深夜巡房即将开始,请所有玩家在三分钟内选择房间入住,一人一间。】
【警告:严禁私自闯入花旦房间。】
【检测到玩家人数:七。】
【昏迷玩家将由纸人代为送入空房。】
【当前剩余可入住房间:天字号厢房一间、地字号厢房两间、玄字号厢房三间。】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
两个脸色惨白的纸人,一左一右架着那个刚进来就吓晕的男主播,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男主播脑袋无力垂着,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灰白痕迹。
刘佳吓得整个人贴在墙上,等纸人离开,才小心翼翼开口:“他、他还活着吗?”
秋宁瞥了一眼。
“暂时。”
刘佳吓得腿软,扶着墙大口喘气。
“那……那怎么选房间?真的得分开?”
她求助地看向秋宁。
秋宁没答话,而是先看向三排厢房。
天字号在最东头,门前灯笼最新,门槛上有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花旦房门前。
地字号在中段,以他的视角看过去,门缝里阴气森森,直往外冒,门牌上还沾着发黑的香灰。
玄字号则靠近楼梯口,木地板磨损严重。
空气中,浓郁的胭脂味里夹杂着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
他面色不动,转过身,指了指两侧。
“天字号离花旦房最近,最容易听见不该听的东西。地字号阴气重,适合藏东西,也适合死人。玄字号靠近楼梯,逃跑方便,但那是纸人巡逻的必经之路。沈总,你觉得哪间风水好?”
沈砚舟听得脸都木了。
他看了看那几间阴森森的厢房,又瞧了眼那扇禁忌之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我跟你住一间行吗?”
秋宁还没开口,赵骁就冷哼一声。
“系统规则说了一人一间,想挤在一起找死,别带上我。”
他冷哼着率先走向地字号房。在狭窄的走廊里侧身而过时,赵骁假意被脚下翘起的木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肩膀重重地撞了刘佳一下。
“长没长眼?”赵骁不耐烦地低骂,袖口却在错身的刹那微微拂过。一张画着猩红符文的引怨符,如同一片无声的枯叶,轻巧地滑入刘佳外衣敞开的口袋里。这动作极快极隐蔽,刘佳正处于极度惊恐中,根本毫无察觉。
这动作落在秋宁的眼底。
他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只把那块沾了水银灰的破木板往袖子里一收,又拍了拍沈砚舟肩膀,指向天字号。
“你去天字号,离我近点。记住,进屋之后,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千万别照镜子。”
沈砚舟一脸茫然:“为什么?我这一脸乱七八糟的,不照镜子怎么洗?”
秋宁推开玄字号房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想洗也行,只要你不怕镜子里多出一个人来帮你洗。”
沈砚舟被这句话激得浑身汗毛倒竖,二话不说钻进天字号厢房,哐当一声把门关得死死的。
中年老玩家也挑了个房间,沉默走进去。
剩下的刘佳和背包青年互相看了看,战战兢兢选了剩下的两个房间。
所有人都消失在走廊之后,两侧的白灯笼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入夜了。
玄字号房内,秋宁没有上床,而是蹲在门后,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