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无忧看中的不是他,那一天,乔无忧转到了他们居所外面,亲手把代表随侍的亲信令牌递到了他唯一的好友手中。
那个人比他略长几岁,因为辟谷前条件不佳,身量看起来和他差不多。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说一些软话,永远以哥哥自居。
他总是那么善良,总是怀着一腔无用的怜悯和同情。于是那一夜,他迷昏了他善良的好友,偷走了乔无忧留下的随侍令牌,第二天,他顶替好友搬离了外门弟子居,成了乔无忧的随侍。
陆谋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他这一举完全是在赌。可很快他就发现,连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没有人发现异常,那些人对外门弟子的关注少得可怜,那日门前匆匆一眼,根本不足以让他们记清乔无忧选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包括递出令牌的乔无忧本人。
他的好友还是那么善良,知道此事败露后他必然面临严重的问责,于是只是选择和他决裂,默默咽下了此事。
他确实因此一步登天,乔无忧友善而慷慨,他得到的甚至比一些旁支的子弟还要多。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散修,逐渐成为了乔无忧并列的,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
他几乎得到了所有,除了一些无足轻重的鄙夷和嘲讽。
那些世家弟子看不惯乔无忧对他的厚待,只要看见他,必有尖锐的言语。
他完全能想象等他离开登真城后,这些人会对乔无忧说什么。
“像他这样的散修,天生就是低贱的,内里总是包藏祸心。早就劝过你,不要把他待在身边。”
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遍。
陆谋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的态度令人作呕,所以仗着乔无忧的纵容,每次下手都不会留手。
不过实际上,他们也没说错。
散修并非全都包藏祸心,但他却实实在在是因为卑劣,才得以站在乔无忧身旁。
如果他像他的好友一样,拥有一颗珍贵而善良的心,那或许他将永远在外门打转,为着一点资源绞尽脑汁。
又或许,会像他那位的好友一样。他后来再一次被旁支的子弟看上,选中做了随侍,却因为那子弟一意孤行而遇险。哪怕如此,他还是在最后关头,将那子弟推出妖兽的攻击范围,用自己的命为那个蠢货换了一线生机。
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总是希望所有散修都像这样疯狂地良善着,好让他们高枕无忧、物尽其用。
可是道德是多么奢侈的东西,恐怕只有像乔无忧这样拥有得天独厚的一切,才能毫发无损地将它拿起。
所以陆谋对乔无忧的态度总是纠缠而复杂着。
乔无忧无疑对他有恩,给予了他最好的一切,值得他感激涕零,倾力报答。
所以他兢兢业业地跟随了他近十年,力求周到妥帖。
可是他终究不能像乔无忧期待的一样,心无芥蒂地成为他的伙伴。
乔无忧的明媚对他来讲是近乎刺眼的,他一边享受着这份友善的照耀,一边无时无刻不在被它刺伤。
他有时候微妙又飞速地忌恨一下乔无忧的纯粹。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一年又一年,在乔家主的耳提面命下,在乔家各种规则一层一层的包裹下,心甘情愿地说服自己成为一个最合格的侍从。
以至于时至今日,只要站在乔无忧面前,他就难以将自己认为是和他同等的人。
真正让陆谋产生离开登真城想法的源头,并不是选拔境中棋差一招输给了萧辞。相反,那是他最心无旁骛享受着的时刻,他真的觉得他们旗鼓相当,为了同样的目标全力以赴着。
真正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和乔无忧分开后,他还是在下意识地思考能为对方做些什么。他已经很少和乔无忧碰面,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谨记着自己的职责。
他从乔无忧那里沾染了一种近乎可怕的惯性,让他像那些心甘情愿为世家驱使的散修一样,俯首称臣。
哪怕他已经借着随乔无忧出行的机会,成为了登真城的弟子。但只要在乔无忧身边,在意识到自己是登真弟子之前,他总会下意识先将自己视为乔家的随侍。
所以在陆谋遇见苏尧时,他并没有言辞拒绝他的邀请。
他知道苏尧或许是早有预谋,他们的相遇太过凑巧,这人又对乔家的一切了如指掌。
但是陆谋还是心甘情愿地上钩,他想要充实回自己的卑劣,再捂上耳朵抛下一切赌一次。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能问心无愧的,可能就是因为一念之差,将萧辞带到了苏尧面前。
或许正是当时自己的那个决定,阴差阳错之间,把萧辞推上一条没有回头机会的路。
陆谋又想起了主殿之上谢清的眼神。
尽在掌握又不容置喙。
陆谋在胆寒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热烈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却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他神思不属地和乔无忧搭完话,目送着对方离开,左右飘摇的心一点一点落定。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事务堂,交上了两份势力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