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没准真就从地里长出来。”卢衍指向西南方向那个黑黢黢的废矿洞口,眼神微沉,“昨日同大王说过,三日内可验。那便请大王亲自掌眼。”
昨日他摸过界碑,动过岭下地气。若背后真有人盯着黑水岭,此刻就该坐不住。
蛾子精好似回过味来:“所以你故意开山挂牌?”
“表面工夫总得做足嘛。”卢衍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颠了颠,“不敲锣打鼓,怎能请君入瓮。”
锣声已响,就等贵客进门。
翌日寅卯之交,废矿洞偏僻处,几只鬼祟耗子终于现了形。步子极轻,肩上还稳当当地压着两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走得那叫一个熟门熟路。
卢衍缩在暗处,那几位撬坑、倒灰,一气呵成,动作熟得明显是惯犯。夜风一吹,一股子淡淡的甜腥黏腻味飘来,与界碑底下那点沉气一路。
他不动声色,自袖中取出一只空玉瓶,就着风势收了一缕灰气,扣紧软木,塞回袖中。
沈奕侧目,静立在一旁,执剑不语。
那伙人卸完灰,压低声音说了两句,转身便往界碑方向去。卢衍朝沈奕递个眼色,两人绕小路抢先一步赶到。
等那几人贼头贼脑摸到界碑旁,抬头一瞧,登时浑身汗毛倒竖。山门黑影里不知何时聚了一窝大妖小妖,百十来双绿荧荧的眼珠子正阴恻恻地盯着他们瞧。
“几位,大老远赶来,连盏茶也不喝?”卢衍挂在歪脖子树上,笑吟吟道。
为首的独眼散修脸色骤变,低喝一声,扯着同伙撒丫子便要跑。
卢衍打个响指:“员工们,试营业第一单。莫贪嘴,要抓活的。”
乌泱泱的妖魔鬼怪跟放闸的江水似的涌出,嗷嗷乱叫声响成一片。
前头的猪妖跑得急了,自个儿绊了自个儿一跤,骨碌碌撞翻迎面的散修,双双滚进泥塘;后头的蛇精饿得腰软,半空中打了死结,挂在树枝上同底下的人互翻白眼。
“这员工培训的成本还是太高了……”卢衍痛苦扶额。
只见沈奕轻轻拂袖,清霜剑出鞘,无数细碎剑光已在半空织成一张密网。数名散修被这冷冽剑意锁死在原地,连口热气儿都喘不匀实。
沈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谁给你们的高阶匿踪符?”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却没一个肯松口说出雇主的名号。
为首的独眼散修眼珠子在眶里慌乱地转,咽喉上下滚了数遭,却连半个音节也不敢往外吐。
卢衍也没再逼供。他蹲下身,指尖一拈,从独眼散修的衣襟上摘下一枚不起眼的铜扣。扣背刻着半枚莲纹,被人刻意磨平,只余边角一点弧线还没磨净。
他将扣子顺进袖管,笑着朝地上那几位拱拱手:“既然诸位牙口紧,那便歇着呗。我这人最通情理,绝不逼良为娼。”
木箱大敞,除了那些倒空的封灰坛子、驱阵法器,箱底还满满当当压着一层成色极好的上品灵石。驱动阵法的能源,也是背后东家给这几只耗子的封口买命钱。
卢衍抬手将箱盖落定,抬眼望向祟山君,平心静气道:“大王掌掌眼,三日之期,卢某可没打诳语。”
祟山君死死盯着那些驱阵用的法器,胸膛起伏如拉满的风箱。
合着黑水岭这几百号妖勒紧裤腰带,灵泉枯败,前胸贴后背的苦日子,全是教人暗地里下的绊子。
卢衍摸着那枚磨得半秃的莲花铜扣,像是体贴地发问:“大王,这些年可曾背着什么陈年欠债?”
祟山君咽喉微动,好半天才涩声道:“……灾年以矿抵过粮。那位妖族老前辈,每年按时上山,逢年过节还赏几口酒水,向来是……宽厚仁慈的。”
那“宽厚”两字,咬得又轻又涩。
佛口蛇心,素来是体面人的拿手好戏。
地上伏着的几个散修抖成了雪地里的鹌鹑。卢衍摸出那张羊皮纸,在上添了几笔,顺手塞进独眼怀中:“这张塌方图拿回去交差。就说地气反冲,法器灵石全给埋在了坑底。”
独眼磕头如捣蒜:“东家万一疑心,派人来起底……”
“放心,他没这闲工夫。”卢衍笑得格外通透,“他要的是黑水岭半死不活地烂下去。回去你们只要说,这山更废了,他只会当自个儿踩了滩狗屎,赔一笔钱而已,才懒得挽起袖子来这刨烂泥。”
沈奕默然,此人的算计他已不是第一回见识。大师兄肚里的弯弯绕绕,真真是比妖魔的肚肠还要九曲十八弯。
卢衍又丢给独眼几块灵石做路费,示意他们速速离去,顺手指了指废矿方向。沈奕会意,清霜剑在鞘中一震,废矿洞轰然塌落,碎石翻滚,尘土遮天,残留的脚印、阵痕、灰渍,全被埋得干干净净。
看上去,的确是一场极其自然的塌方。
那几个散修跑得脚底生烟,生怕多留一秒便成了山里的肥料。
义姑娘立在枝头收紧翅膀,暗暗咋舌:妖怪吃人,至多吃一顿;卢衍这种人不一样,他吃人前,还要叫人自己把佐料递过去。
卢衍把一颗上品灵石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创业金,到手。”
群妖先是安静,随即欢声如雷动。饿了太久,总算有了下锅粮。
祟山君沉着脸站在山门底下,半晌,深深吸口气:“三日之验已过,本王认可。”
“大王爽快,那便接着往下唱。”卢衍回首看向满山妖影,多出几分老板的威严,“灵石记账,山门大敞迎客,谁敢私自开荤嚼人,休怪我不客气。跟着卢老板,饿不死你们。”
群妖轰然应诺,抬箱搬石,乱哄哄里竟真有几分按部就班的过日子气象。
沈奕立在侧旁,看见自己清晨写的日课表被卢衍拿去垫墨砚,脸色更冷。卢衍被他看得发慌,方伸手抽了出来,讪笑着物归原主。
“今日晚间,跟我共同背诵剑意一炷香。”沈奕接过,语调清平,吐字如金。
卢衍叹气:“好师弟,公司刚开张,师兄忙着创业。”
“我也忙。”沈奕颔首。
“师弟忙什么?”
沈奕收好日课表,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忙着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