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岭的第一间议事厅有股味儿，混着土腥，还有点什么，像个老兽窝。

这地方本来是祟山君啃骨头睡大觉的地方，地上还刻着几道很深的抓印，不知是抓什么留下的，总之很凶。卢衍带着几只眼神空洞的小妖，嗡嗡地清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把浮灰扫走。又将一块旧木板钉在岩壁上。木板是从山下破庙拆来的，一面还留着半截字：功德无量。

卢衍示意把那面朝里。毕竟功德要蹭，不能叫外人看见。

他捏着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三个圈。左边写“散修”，右边写“灵石”，中间画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神情茫然的妖。

祟山君坐在石头椅子上，长发打了结，眼底饥色未褪。底下蹲着的一群小妖，个个面黄肌瘦，看卢衍的眼神如同打量一碗喷香的红烧肉。沈奕在最旁边的角落里，膝上放着一本剑谱，神情如常，和这屋里显然格格不入。

崇山君半梦半醒地瘫在大椅上，哼唧道：“今儿要说什么？”

“赔付。”卢衍敲敲木板，“往后凡是在咱们地头上磕着碰着的散修，咱们全给赔灵石。”

祟山君勃然大怒：“你敢让本王赔给那群偷山的？”

卢衍面色如常：“大王宽心。这叫放长线钓王八，先放出一点甜头，引得他们回头来买大货，咱们才好下死手宰肥羊。”

见妖王又要瞪眼，卢衍及时截了话：“这叫先请客吃饭，吃完再叫他们自己掏钱。”

崇山君抹了把嘴角淌下来的涎水，哼哧道：“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害老子白白动了一肚子无名火，都吼饿了。”

卢衍收起炭笔，心道妖怪到底是妖怪，比人强多了。人爱装懂，妖不吃这套，听不明白便要吃你，实诚得很。

议事就这么敲定。解散时，群妖还在琢磨“请客吃饭”的玄妙，卢衍正打算寻个背风处偷懒，忽然脊背一凉。

他抬头，怀里落下一页崭新的宣纸：今日功课，挥剑一万，心法五十，课业三篇。

沈奕立在他身前，神色淡淡：“我的修为已在此处，大师兄若不肯勤修，日后如何跟得上我？”

卢衍脸色顿时比蛾毒发作时还难看。

大殿前的空地被辟成培训场。群妖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听卢衍讲什么“员工赋能”。他换了身干净的蓝衫，站在高台上，神态悠然，倒颇有几分讲坛风范。

“从今往后，黑水岭不再是一座荒山，而是一种高净值的生活方式！”

小妖们听得直翻白眼，卢衍又转头看向祟山君：“大王也不再是妖王，而是咱黑水岭的CEO。”

祟山君听不懂，但总觉甚是拉风，带头鼓掌，底下的掌声顿时震了半个山头。

讲到一半，卢衍发现西边有一窝虎妖全然不理会他，只自顾自地在那儿打太极。

这些虎妖个个胸肌如山，动作却慢得像在泥里划水。领头的那个叫白额，身高两米多，扎着两个扎眼的双马尾，腰间还系着一条粉色虎纹围裙。

白额一拳砸碎身边的巨石，夹着嗓子道：“人家才没空听你这小白脸瞎掰啦，人家是山中猛兽，是要生吞修士的啦！”

这次沈奕罕见地后退半步。

卢衍倒走上前，低头端详那堆石粉半晌，方抬眼，幽幽盯住白额。

这眼神有东西，三分什么，另外三分什么。总之就是那种人妖殊途，一眼便能在你心尖上刨出个窟窿来的眼神。

“可惜。”他喉间沉沉，声音压得又低又磁。

白额手指悬在半空：“……可……可惜啥？”

卢衍没接，只负手望天，背影萧索。

义姑娘看得目瞪口呆，从沈奕身侧弹起：“你在干什么！”

卢衍深沉道：“这叫特异化心理作战。”

“少废话！”

“骗老虎去拉磨。”

白额放下拳头，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夹杂几分委屈：“你……你这人，莫不是看见了人家强壮外表下，那颗没人懂的寂寞之心啦？”

卢衍郑重点头：“看见了。”

义姑娘觉得自己若今日不瞎，明天也会主动瞎。

随后，虎妖合规陪练场挂牌，白额要叫“白软软爱的铁拳小黑屋”。卢衍严词拒绝，理由是保护客户身心健康。

次日晌午，大招牌挂出：试营期间打伤包赔，至多一千灵石。

漫天传单被乌鸦妖们精撒进各处驿站。散修们捏着纸翻来覆去地瞧，目光全钉在“一千灵石”上。冷不丁有人泼冷水：“从前黑水岭最出名的服务，叫管杀不管埋，横着进去的没一个能竖着出来。”

四下沉默，众人齐刷刷望着黑黢黢的山门，没人敢第一个吃螃蟹的。

卢衍坐在牌下嗑瓜子，对身边的沈奕道：“师弟，现在大家都不敢信黑水岭……”

沈奕正低头看书：“然后？”

“若能有一位端方清正，名头响亮的大剑仙能出面号召一下，散修们定然趋之若鹜。可惜，我只是个废柴。”卢衍吐掉一片瓜子壳，自怨自艾道，“这等替天行道的排场，非得沈师弟这般体面人出马不可。”

“确实。”沈奕合上书，沉思片刻，转身就拿了扩音符。

沈仙君面无表情，字正腔圆宣读道：“沈某以监察之名作保。黑水岭奉公守法，依契赔付，童叟无欺。”

声音传出十里，山下的散修驿站炸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