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问剑峰那个沈奕？他人在黑水岭？”

第一批散修潮水似的涌上，卢衍甚至以为要开打，结果人家是来朝圣的。

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涕泪横流：“沈首席！能得您瞧一眼，小道倾家荡产也认了！”女修们的香囊帕子更如下雨一般砸过来，嘴里嚷嚷着灵石乃身外之物，全是为了正道大业。

还有人当场呈了首情诗，字迹端秀，典故密集。

沈奕接过，翻开看一会儿，拿笔把里面的用典错误一个个给批注后递还。那名散修捧着，面皮红一阵白一阵。

卢衍在旁默默记账：沈首席今日附赠改稿一次，价值待估。

眼见沈奕被围得水泄不通，卢衍瘫在椅子上，心里却莫名有点不爽。自家镇场子的招牌这帮人这般热络，总觉得亏大发，具体亏在哪儿，又说不上来。

隔着人墙，沈奕的目光越过无数狂热的视线，精准地看向他。冷的眸底分明写着几个大字：速来救我。

卢衍眼观鼻鼻观心，转头看天装死。沈奕只得黑着脸硬挤出来，静立到竹椅旁。

“沈师弟这人气，真叫人羡慕。”卢衍咧嘴。

沈奕静静地打量他，波澜不惊地开口：“师兄若觉得羡慕，正好找点正事做。”

一摞厚若板砖的剑术题集，结实砸在竹椅把手上。

“今日课业，抄五遍。”语气清平，记仇之意昭然若揭。

卢衍手里的那把瓜子，瞬间失去灵魂。

幸而刚开的张虎妖合规陪练场，开业即暴火。

散修们入场时，白额正光着膀子，系着粉色护腰，徒手将一头死鹿撕成两半。他转过大脑袋，虎躯一震，夹着嗓子抛出个媚眼：“小哥哥们，先做热身运动哦。”

散修们吓得魂飞天外，拔腿要撂挑子。

卢衍面不改色地打圆场：“诸位有所不知，这叫攻心大法。先把你吓破胆，再借势破境，灵验得很。”

谁料这套胡诌的鬼话居然成了真。虎妖白额天赋异禀，能把人揍得怀疑人生，又刚好留下一口突破境界的真气。消息传开，预约火爆。

卢衍美滋滋地核着账，一抬眼，却见义姑娘趴在石壁边上，正伸着嘴里的倒钩，鬼鬼祟祟去啃阵法上的安全符。

“义姑娘，这符可没招你惹你。”

义姑娘僵成一根柴火，撑着笑道：“……妾身瞧它挂歪了，想替卢公子扶扶正。”

卢衍踱过去，把符纸拍实，神色平静。界碑，莲纹，封灰，蛛丝马迹还没顺成一根绳，眼下扣住这只扑棱蛾子顶个屁用，不如放她飞回更大的火里。

“下次想破坏，”卢衍拍拍符纸，“挑便宜点的。卢老板创业初期，预算吃紧。”

义姑娘险些气背过去，扑扇着翅膀落荒而逃。

白额不知打哪扭着水桶腰冒出来，羞答答递上一卷破皮纸，直往义姑娘怀里塞：“好姐姐，帮人家瞅瞅，这上头教的驭夫术当真灵验？”

义姑娘低头一看，书名赫然是《好太太养成手册》。她瞬间把黑水岭从地脉骂到山顶，骂出了十八般武艺。

谁知虎妖还不死心，捧着秘籍去找沈奕取经，虚心讨教。

沈奕端坐接过，将那册子看得一丝不苟，沉吟片刻，对一脸羞涩的虎妖道：“相处之道很简单。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你若做错，我便纠正你。若说不通，就立契，或者直接拔剑劈了。”

隔着不过两丈，卢衍不想听也听了个一清二楚。那句“直接劈了”掷地有声，他面色发木地转过头，与义姑娘视线相撞。只见义姑娘的一对复眼，慢慢地失去光泽，化作死灰。

夜色渐浓，黑水岭还是个穷山头，要熬出家业还要很久。但今天有人进来，有人自己走出去，账本记着，告示挂着，规矩还立在门口。

卢衍趴在驿站的桌上，累得眼皮打架。旧神契刚又轻轻发烫一回，沈奕没多说什么，只在经过他身侧时，指尖按上他腕脉，渡来一缕清霜灵力。那点灵力清而不寒，沿着经脉缓缓压下去，卢衍更惫懒了，只想补个天昏地暗的闷觉。

他强撑困意等着今晚的错题集，等了半晌，却只闻纸笔沙沙。沈奕正立在灯火侧，一笔一画地誊写着什么，神情比平日更静。

卢衍撑着头看了会，伸手拿过最上面那页：《问剑峰基础剑诀》。纸上有几处旧痕，墨色已淡，显是早年笔记。不同于玄衡通用剑诀，每一处发力、每一次换气、每一个可能伤到经脉的地方，全写得明明白白，字比正文还细，冷静精确，一句废话都没有。

“你写的？”

“嗯，”沈奕头也没抬，“十三岁写的，那时通用剑诀教得糙，自己抄了一份改。”

“十三岁就写得这么变态……不，严谨。”卢衍翻着页，随口道，“怎么不直接给我通用版，倒省事。”

“通用剑诀不适合你现在的经脉情况。”

卢衍捏着那页纸，没接话。少年人的字迹压在他掌心，比方才那缕清霜灵力还烫几分。

“大师兄若不愿，功课明日再议。”沈奕见他半晌不吭声，添了一句。

“没说不愿。”卢衍把纸压回桌上，“就是想跟你商量，课业能不能少点，我想早点回玄衡躺平。”

话音未落，肩头一暖，沈奕已将外袍覆了上来，语气不容置疑：“看大师兄明日表现，再议。”

“若表现尚可，能减多少？”卢衍半阖着眼，仍惦记讨价还价。

“能不能减，由我定。”沈奕想了想，“大师兄请只管做到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