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岭高净值的生活方式,卢衍吹得响亮,自己想着头大。
什么是高净值?雪茄?这地方连像样的草都不多长几根。会所?等把公寓整起来再说,眼下还是地基。劳斯莱斯?玄衡十上仙里,那位沉浸于无用发明的耿师叔,不知能不能……
还有酒。
他想起柜子里那瓶十八年的麦卡伦,说好等闲下来开。结果酒还没醒,人先凉了。
他提起笔,写下两个字:酒坊。
人死过一次,有口酒灌肠,便是逍遥。
既然要开酒坊,总不能回去偷玄衡的酒。卢衍正寻思着这地上能长出什么好东西,就转进了黑水岭那片妖迹罕至的乱石坡。
义姑娘跟在后头欲言又止:“这地方邪门。”
卢衍心道,邪门好啊,东西才带劲。扒开草丛,满坡的老藤蔫头耷脑,野果皮厚籽多。他随手摘了一颗,酸涩入喉,隐约带了点陈年余韵。
“这东西不错,是谁的?”卢衍夸完,石缝里就钻出个半人高的老妪。浑身缠着枯藤,眼珠子像锥。
“这地鸟都不敢落,你来找死?”老婆子上来就啐。
义姑娘扑棱到卢衍耳边嘀咕:“这是酸藤婆,脾气臭,在这住了千年。”
卢衍仔细端详那些果子,张口报了个价。酸藤婆愣了半晌,跟见了鬼似的:“这烂果子酸了三百年,头回听人说它值钱。”
卢衍把果子在掌心转了一圈:“果子在肥田净长叶,瘦地才长味。这地方灵脉枯,正是逼果子把劲儿往深了使。酸,是酸度,涩,叫单宁,个头小,曰风味浓缩。懂了吗?这叫……风土。”
酸藤婆冷哼:“放屁,这叫穷。”
旁边的义姑娘听傻了:“所以穷还是优点?”
“不,穷只要转化概念,换成稀缺风土,没准能卖三倍。”
酸藤婆憋了半天,居然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这下果有了,还得找个能伺候这堆酸果子的。
这人选来得也巧,坡下那石窖蹲着个活宝,哈三醒。单身狗妖长着异色瞳孔,总爱套一件来路不明的高档长衫,脖上缠根红绸带,在那对着一坛浑酒装模作样:“噢,我的朋友……这一批陈酿里,有黑水岭深夜三点的落叶香,以及一种……孤独的味道。”
“可不止。”卢衍夺杯就喝,“还有枯土味,野生酵母的腥,后调有点黑樱桃。这封坛早了两天,可惜了。”
哈三醒耳朵像弹簧一样支棱起来,尾巴摇得像个风扇。
就是它,卢衍笑得败絮尽现。狗鼻子灵,适合职业酿酒师。
“卢老板,正好看看我的酒窖。”
哈三醒嗷嗷叫着在前头领路,一边嚷嚷说还想拆墙。可跨进窖门的那一瞬,它收了声,狗脸肃穆得像个得道高僧,对卢衍比划:“轻点……酒,在呼吸。”
卢衍顺着它的狗爪子看去,一排排泥坛子在黑暗里蹲着。一人一妖对答如流,从土质聊到窖泥,大白话里夹着外人听不懂的玄机。
聊到他心头都热了热,上辈子没喝成的那瓶麦卡伦,没准能在这破地方续上。
等他唠嗑完晃悠出来,沈奕站在窖门口,正好卡在旧神契能忍的两丈边上。
卢衍晃过去:“师弟杵这当门神呢?”
沈奕想了半天,闷声应道:“大师兄挺懂酒。”
见卢衍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气,他便不再多言,收回了视线。
只是这股子兴头没能撑几日。酸藤婆供果,哈三醒酿酒,听着顺当,干起来抓瞎。
刚开张卡在了产量上。
酸藤婆那边果子丰欠除了看天,还要看它的心情。卢衍干脆把这条也用上:存量先做,以稀缺为卖点。
限量,天然的溢价逻辑,产量少,正好别多卖。
接着是命名。
哈三醒关在窖里酝酿三天,递过来一张纸:入门,《她没回头》;进阶,《那夜山风很冷》;特别推出,《前任过境》、《酸到最后还是我》。
卢衍看后提笔全划拉了,旁边重写:酸藤一号,入门款。黑水岭·拉霏,雾气款。老藤八十二,限量老藤。奔福四零七,日常款。罗曼尼·枯藤,旗舰,基本不卖。
最后一款是甜酒,他搁笔想了想,落下二字:滴灵。
哈三醒悲愤欲绝:“卢老板,你不懂酒魂!”
卢衍拍拍他的狗头:“我懂市场。”
首批酒入市,意外好卖。散修买来当谈资,仙门高层买来彰显品位,两边接受的理由截然不同,但结果一样,灵石进账了。
卢衍在账本冷冷记了一笔,没有庆祝,把下一批的产量估算写进去,继续算。
新酒既成,卢衍也很是体面地设了一席,美其名曰“鉴纳品题”。黑水岭上下虽是一群歪瓜裂枣,倒也极有默契,皆知这四个字剥了皮肉,里头横竖不过是——凑一堆,喝酒快活。
木桌一架,陶杯一摆,酒香从那封泥里懒洋洋地勾起一缕,倒把这四面透风的破棚子,熏出了几分临水临风的雅致。
祟山君只管闷头大灌,酸藤婆嘴上说着“老身不凑这劳什子热闹”,屁股却像是生了万年老根,挪都不挪一下。
“入口青涩,像初见。中段发苦,像误会。尾韵发酸……”哈三醒给众人讲酒,异色狗眼里倒映着远处的山影,“就像她,嫁给了别人。”
“确实嫁了。”白额羞涩地弯了弯眼,“人家现在是卢老板的见习内人。”
棚里登时死寂。众妖都在斟酌,这话若接,是不是便要出事。
卢衍全当自己是个聋子,转过头去瞧沈奕。
这位冰雕今日格外捧场,以“监察新品”为名,破例沾了一杯。沈奕端着杯子,把酒朝灯下一倾,又轻轻晃了晃,眉目端正得像在验剑。
“挂杯缓慢,酒体偏厚。应有……矿物质风味,余韵悠长。”片刻后,他点评。
卢衍险些一口酒直接呛进气管里。
连他都知道问剑峰禁酒,禁得连酒香都嫌不够端方。沈奕还能学会这套现代词汇,他用脚趾都能猜到七八分从哪学的。
“沈师弟,”他强忍着抖,乐道,“想不到你还看《风味志》这种闲书?”
沈奕握杯的手蓦地一顿,耳尖都红了:“原来师兄也知道这书……”
何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