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第一秒的事。
沈晗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丧尸的利齿已经咬穿了他的颈动脉。温热的血喷溅出来,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色。
月光很亮,照得这座废墟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高楼倒塌,浓烟滚滚,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那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沈晗躺在碎石瓦砾之间,眼睛半睁,看着头顶那一轮冰冷的月亮。
他想挣扎,但四肢早已被啃噬得支离破碎,连移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第二秒,寒冷代替了疼痛。
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窟,从伤口开始,冷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晗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像被水浸泡过的油画,色彩一层层剥落,只剩下灰白。
第三秒,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丧尸咀嚼骨头的咯吱声,也不是远处此起彼伏的哀嚎——而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的、像是从九天之上降下的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叮——系统提示:炮灰角色[沈晗],剧情任务完成。金手指[玉佩空间]已成功转移至气运之子[沈哲]名下。」
「任务评级:A。气运之子好感度+20。」
「感谢您为本世界做出的贡献,祝您下辈子投个好胎。」
沈晗睁大了眼睛。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拼命想看清楚——自己正被三只丧尸按在地上,肠子拖出来两米远,左手只剩下森森白骨。而他的弟弟沈哲,那个他倾尽所有保护的人,正站在十米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沈哲身后,是沈家父母。
他们躲在一个透明的防护罩里,那是沈哲空间里的保命道具。那个空间是沈晗给的——不,准确地说,是沈哲从他手里骗走的。
末世第一天,沈哲说:“哥,这个玉佩看着很值钱,给我吧,我帮你保管。”前世的沈晗浑浑噩噩,根本没在意那块玉佩——那是养父留给他的遗物,但他当时满心都是沈家,随手就给了。
后来他才知道,沈哲用自己的血契约了玉佩,激活了空间。那个空间的灵泉可以洗精伐髓、时停种植,是末世最强金手指。而沈晗,不过是送货上门的工具。
沈哲哭着说“哥你真好”,然后转身就把空间里的物资全锁了权限。
再后来,沈晗才得知真相——沈哲根本不是他亲弟弟。
假少爷。调包。气运之子。
而他沈晗,只是一个用来送金手指的炮灰。
多么可笑。
沈家父母的脸从防护罩后面探出来,母亲林淑仪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嫌弃——“真恶心,离远点。”
父亲沈万钧皱着眉:“别看了,走吧,丧尸群要来了。”
沈哲乖巧地点头:“爸、妈,我们从另一边走。”
三人转身,没有回头。
丧尸还在啃他的骨头。沈晗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点光线消失。
原来如此。
原来我只是一个工具。
为一个不是我弟弟的人送金手指,为两个不是真心爱我的人搭上命。
系统说得对,炮灰嘛。
任务完成,就该退场了。
沈晗闭上了眼睛。
黑暗。
然后是光。
刺目的白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球,沈晗猛地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摸自己的脖子——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伤口。
摸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完好无损。
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衣,躺在熟悉的大床上。这是他在养父母家的卧室,墙上挂着高中毕业照,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窗外是三月潮湿的晨雾。
日历上写着:2024年3月15日。
沈晗愣住了。
他僵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散了,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慢慢爬到他脚边。
前世。
今生。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丧尸、鲜血、沈哲冷漠的眼神、系统机械的声音、防护罩后面那三个人头也不回的背影……
“炮灰角色,任务完成。”
“祝您下辈子投个好胎。”
沈晗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不是梦。
那些事,每一件都真实发生过。
他死了。然后,他回来了。
回到了末日之前九个月,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沈晗慢慢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23岁,清隽温润的面孔,右眼尾一颗泪痣。因为刚睡醒,眼睛里还有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苍白而瘦削。
这是他还活着的样子。
还没被丧尸啃噬、还没被至亲抛弃、还没变成一具破烂尸体的样子。
沈晗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不是身体的不适,是恶心,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要把内脏都吐出来的恨意。
他扶着洗手台,指尖泛白,呕到最后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沈晗慢慢直起身,用冷水洗了脸。水流过皮肤的感觉是真实的——他还活着,他还有机会。
他需要冷静。
前世他死得太冤,太蠢,太不值得。但那是前世的沈晗。今生的沈晗,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记忆。
前世的时间线:
2024年3月,养父母已经去世三个月。韩氏夫妇——韩既明、秦婉——2023年12月在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双双身亡。那是沈晗人生中最黑暗的冬天,他一个人处理了后事,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大房子,一个人熬过了失去至亲的日日夜夜。
养父母走后的三个月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屋子说话。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下意识喊一声“妈”,然后才想起,没有人会应了。
就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沈家找来了。
DNA比对结果证明他是沈万钧和林淑仪的亲生儿子。当年医院抱错了孩子,他被韩家养大,而沈家的养子沈哲——那个假少爷——在沈家长大。
前世的沈晗,太渴望亲情了。
养父母刚走,他像一片落叶,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沈家的出现,像一个港湾——亲生父母、血缘至亲,他们应该会爱他吧?他这样想。
他错了。
沈家不是港湾,是沼泽。
他越陷越深,直到灭顶。
这一次,不一样。
沈晗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日期确认:2024年3月15日,上午8:23。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沈家的消息。
前世,沈家是在这一天下午打来电话的。一个自称“沈万钧”的男人,声音低沉,说:“你是韩既明和秦婉的养子沈晗吗?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们能见一面吗?”
前世的沈晗,放下电话就哭了。
他以为终于有人来爱他了。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提醒。沈晗瞥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沈晗皱了皱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划掉了。没有回复。
他不记得这个号码,也不知道是谁发的。可能是垃圾短信,也可能是什么人的恶作剧。不重要。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这一次……
手机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市。
沈晗看着那串数字,心中平静如水。
他按下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略带紧张:“你好,请问是沈晗先生吗?我叫沈万钧。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和前世一样的开场白。
沈晗靠在床头,语气淡然:“我知道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知道?”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是吧,”沈晗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是沈氏集团的沈万钧,当年医院把我抱错了,你们家现在那个儿子不是亲生的。找我,是想认亲?还是觉得亏欠,想补偿?”
沈万钧明显没料到这个反应,沉默了三四秒才说:“你怎么……”
“这些不重要,”沈晗打断他,“你想见面,可以。时间地点你们定,但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见面的时候,你、你妻子、你们家那个养子,三个人一起来。我有话当面说清楚。”
沈万钧又沉默了。
沈晗知道他在犹豫。前世他们只带了律师来,沈哲没来。但这一次,沈晗不想给他任何转圜的余地。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沈晗说着就要挂电话。
“等等!”沈万钧急忙道,“好,都来。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半岛咖啡,可以吗?”
“可以。”
沈晗挂了电话。
他看向窗外,三月细雨落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手机屏幕又亮了。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标点符号:“?”
沈晗皱眉,直接删除了消息。
养父母走后,他一个人住在这栋大房子里。韩既明和秦婉是做生物科技的,公司市值几个亿,别墅、车、存款,全部留给了他。
他们是很好的人。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们给了他所有的爱。
也正因为如此,前世的沈晗才会那么渴望亲情——因为他在养父母身上体会过被爱的感觉,所以当亲生父母出现时,他以为可以再得到一次。
结果呢?
沈晗站起来,走进养父母的书房。
书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渍已经干涸了,印在杯壁上。韩既明生前喜欢在这间书房里喝茶、看书、处理工作。沈晗小时候经常趴在桌边看他写字,他会停下来,摸摸沈晗的头说“晗晗乖,爸爸忙完就陪你”。
书桌上还摊着一份未完成的科研报告,标题写着《北极冻土微生物基因测序阶段性成果》。韩既明生前最后几个月,一直在忙这个项目。沈晗当时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报告似乎和什么东西有关——但他暂时想不起来。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沈晗十八岁生日时拍的,韩既明和秦婉站在他两侧,三人都笑得很开心。
沈晗伸手,轻轻摸了摸照片里养父的脸。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我不会再犯错了。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再要了。但属于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