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晗出了门。
他没有去沈家约定的咖啡馆,而是去了城北的陵园。
三月的陵园很安静,松柏青翠,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沈晗踩着石板路,穿过一排排墓碑,走到最里面。
韩既明、秦婉之墓。
墓碑上贴着两人的照片,韩既明儒雅温和,秦婉端庄爱笑。两人去世于2023年12月18日,享年分别是52岁和49岁。
沈晗蹲下来,把带来的白菊花放在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眶还是红了。
前世,养父母死后他浑浑噩噩了三个月,连墓都没怎么来扫。后来被沈家认回去,更是渐渐疏远了这里。沈哲说“哥你别老去那种地方,晦气”,他就真的不来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到底是怎么了?
为了讨好那些根本不把他当人看的东西,连自己的养父母都忘了。
“对不起。”沈晗低着头,声音有些哑,“上次来还是过年的时候,之后就一直没来。我……我最近很忙,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陵园,松柏沙沙作响。
“爸,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你说‘晗晗别怕,爸爸在’。”沈晗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墓碑下的安眠,“妈,你做的红烧肉,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你们走了以后,我连吃饭都凑合……”
他说不下去了。
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从胸口涌上来,漫过眼眶。
沈晗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我昨天……不,应该说,我很久以后,会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刻骨的冷,“死得很难看,被人骗、被人害,最后连全尸都没留下。”
“但我不想再那样了。”
“我不是他们的儿子,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给他们送金手指的炮灰。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回去了。”
沈晗抬起头,看着照片里养父母的笑容。
“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用你们教我的方式——不欠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欠我。”
风吹过陵园,松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沈晗想起小时候,韩既明教他写毛笔字,一笔一划,说“人字好写,人难做”。秦婉在厨房里喊“吃饭了”,声音传遍整栋房子。
那时候真好。
他又蹲了一会儿,然后起身,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陵园时,手机又震动了。
是沈万钧发来的信息: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我、我太太和我儿子都会到。期待与你见面。
沈晗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进口袋。
期待?
或许吧。不过期待的,大概不是他。
第二天下午,沈晗准时出现在半岛咖啡。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黑色长裤,干净利落。头发比前世这个时候短了一些——前两天他自己剪的,因为觉得长头发碍事。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消瘦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
那是复仇的光。
咖啡厅的包间里,沈万钧、林淑仪、沈哲已经坐好了。
沈晗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林淑仪的眼眶立刻红了,捂着嘴,像是要哭。沈万钧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来了?坐。”
而沈哲——
沈哲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长相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他看到沈晗,站起来,笑得乖巧又小心:“哥……我可以叫你哥吗?我一直想要一个哥哥。”
前世的沈晗,听到这句话,心都化了。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有亲生父母,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
但后来他才知道,沈哲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他叫“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怎么还不去死”。
这一次,沈晗只是微微点头:“先坐吧,我有话要说。”
沈哲的笑容僵了一瞬。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但他很快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坐了回去。
林淑仪抹着眼泪开口了。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晗晗,我是你妈妈……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我们一直在找你,真的,一直没有放弃……”
沈晗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一直在找?前世他后来才知道,当年医院发现抱错孩子后联系过沈家,但沈万钧和林淑仪觉得“已经养了这么多年,换回来麻烦”,就压下了这件事。直到沈哲成年后查出基因有问题,他们才开始找亲生儿子。
不放弃?
不过是血缘绑架罢了。
“沈太太,”沈晗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你一直在找我,那你知道我几岁上小学的吗?知道我养父母是谁吗?知道我高考考了多少分吗?”
林淑仪愣住了。
“你不知道。”沈晗替她回答,“因为你不关心。你在意的是‘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这件事让你没面子。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你的面子。”
林淑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愧疚,是愤怒,是被冒犯的恼怒:“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你妈妈——”
“生物学上是的,”沈晗打断她,“但法律上、事实上、情感上,都不是。”
沈万钧皱起了眉头。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杯碟发出一声轻响:“沈晗,你妈妈是真心想补偿你的。我们——”
“补偿?”沈晗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三人面前,“这是我让律师拟的协议。你们看一看。”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粗体字:《亲属关系买断协议》。
沈哲拿起来,翻了翻。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但沈晗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慢、更克制——那是压抑怒气的表现。
“买断……亲属关系?”沈万钧的声音提高了。
“对,”沈晗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沈氏集团向我支付五千万人民币,作为‘未履行抚养义务的补偿’。同时我放弃对沈家财产的继承权,双方解除法律上的亲属关系。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们,你们也不欠我。”
“五千万!”林淑仪的声音尖了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已经扭曲了,“你这是在敲诈!”
“敲诈?”沈晗笑了一下,“沈太太,你们沈氏集团的净资产是三十七个亿。你们的养子沈哲名下有两套别墅、三辆车、一个私人会所的会员。而我——”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
“我养父母去世后,我一个人处理了后事,一个人面对空房子,一个人在夜里哭醒。你们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现在出现了,还想让我感恩戴德?”
林淑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万钧沉着脸:“沈晗,你有什么条件可以谈——”
“条件就是这个。”沈晗敲了敲桌上的文件,“五千万,买断所有关系。这是我养父母留给我的公司估值的一半。你们欠我十八年的抚养费,这个数,不贵。”
一直没有说话的沈哲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哥……不,沈晗哥,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养父母刚走,情绪不好。但我们真的只是想让你回家,一家人在一起……”
沈晗看向他。
沈哲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像一个善良的弟弟在担心哥哥。
前世的沈晗就是被这种眼神骗了。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是沈哲眼底一闪而过的烦躁,以及放在桌下攥得发白的指节。
沈哲不想让他回沈家。因为沈家的继承人现在是沈哲。他回去,沈哲的地位就不稳了。
所以前世沈哲才会不择手段地陷害他、排挤他、最终杀了他。
“沈哲,”沈晗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你很会说话。但你不用说了。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在通知你们。”
他站起来。
“协议我已经放这了。五千万,不是我的底线,是我的开价。你们可以还价,但我不想谈。明天中午之前,我要接到沈万钧先生的电话,告诉我你们同意。如果没有——”
沈晗顿了顿。
“我会召开记者发布会。我会请律师去查沈氏集团当年知道抱错却不作为的聊天记录、邮件、银行转账记录。这种事不可能没有痕迹。你们赌我查不到吗?”
沈万钧的脸色彻底变了。
林淑仪也闭上了嘴,脸上的红褪去,变成了惨白。
沈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沈晗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沈哲。”
“……”
“你的演技不错,但别对我用。我见过比你更好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包间里传来林淑仪的哭声和沈万钧低沉的声音。
沈晗没有回头。
他穿过咖啡厅的大堂,推开玻璃门。三月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气和泥土味。
他把手插进口袋,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仰头看天。
天是灰蓝色的,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第一步,”他低声说,“走完了。”
前世,他被沈家认回去,用了三个月才认清那些人。
今生,他只用了十分钟。
不是他变聪明了。
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值得被爱。
而另一些人——
沈晗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养父母的合影。
——值得他用余生去记住。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咖啡厅的灯还亮着;前方,是2024年3月的长街,行人匆匆,车流不息。
没有人知道,末日正在倒计时。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会在九个月后变成地狱。
但沈晗知道。
而他,不会再当一个炮灰了。
手机又震动了。
那条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看到你从咖啡厅出来。脸色不太好。”
沈晗脚步一顿。
他盯着屏幕,眉头拧紧。
这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在哪?
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猜。”
沈晗直接关了手机。
不管是跟踪狂还是恶作剧,现在都没空理。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末世,还有九个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