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五千万买断

沈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这是韩既明生前装的感应灯，说是怕沈晗晚上回来摸黑。灯亮的那一刻，沈晗愣了一瞬。

养父走后的第三个月，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他们不在了。但灯还会亮，冰箱还会运转，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到了秋天还是会开花。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沈晗靠着料理台，把手机掏出来，重新打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看到你从咖啡厅出来。脸色不太好。”

“你是谁？”

“你猜。”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了翻这个号码的过往记录。没有。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个号码的消息。没有署名，没有备注，通讯录里也没有这个联系人。

沈晗试着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皱了皱眉，把手机扔在桌上。

跟踪狂？恶作剧？还是沈家那边的人？

无所谓。如果是沈家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如果不是……

沈晗想起前世末世后的人际关系网，他认识的人不多，大多数都在末世初期就死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天一早，沈晗去了市中心的律师事务所。

他提前预约了韩既明生前的法律顾问——一位姓周的老律师，五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办事一丝不苟。韩既明在世时，公司的所有合同都过他的手。

周律师看到沈晗，叹了口气：“晗晗，你瘦了。”

沈晗没有寒暄，直接把昨晚连夜整理好的《亲属关系买断协议》草案推了过去：“周叔，帮我看看这份协议，有没有法律漏洞。”

周律师戴上眼镜，逐条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亲属关系买断……”他抬头看沈晗，“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沈万钧那边同意了？”

“还没。但他们会同意的。”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协议中的一条：“五千万这个数字，你是怎么定的？”

“韩氏生物科技公司目前估值三点二个亿，”沈晗说，“这是养父母留给我的。沈家欠我十八年的抚养费，这个数，不贵。”

周律师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法律上没问题。只要双方自愿签字，协议有效。但你确定要这么做？一旦签了，你就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晗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周叔，他们从来不是我的家人。”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协议上修改了几处措辞，让条款更加严密。

“我帮你把终稿打出来。你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午。”

协议打印出来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沈晗把协议装进文件袋，站起来，对周律师说：“周叔，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我爸生前……是不是在研究什么东西？和北极冻土有关的。”

周律师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暂，像是一张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你爸的项目很多，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哪个。”

沈晗没有追问。

但他把那个表情记在了心里。

养父母从不超速，也不酒驾。那场发生在深夜高速上的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离开律师事务所后，沈晗去了一个地方——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

他没有进去，只是把车停在对面，看着其中一栋楼的顶层。

那是沈哲名下的房产之一。

前世他来过这里一次——末世前沈哲“好心”带他来参观，说“哥，等以后我们住一起”。后来他才知道，这栋楼的顶层被沈哲改造成了秘密仓库，末世前囤了大量的物资。

沈晗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他需要更多信息。

前世他只是被动地接受命运，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

下午两点半，沈晗准时出现在半岛咖啡门口。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收伞，推门进去，服务员把他引到包间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间里，沈万钧、林淑仪、沈哲已经坐好了。

沈万钧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成功企业家的标准模板。林淑仪穿着香奈儿套装，化着精致的妆，但眼眶微红，显然哭过。沈哲坐在两人中间，穿着白色薄毛衣，乖巧得像一幅画。

三个人同时看向沈晗。

沈晗走进去，把伞靠在门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桌子中央。

“协议，你们先看。”

沈万钧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

林淑仪凑过去看，沈哲也微微侧头。

包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万钧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地读。林淑仪看到一半就开始摇头，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沈哲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沈晗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终于，沈万钧看完了。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向沈晗，眼神复杂。

“五千万，”他说，“你知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对你们来说不是。”沈晗靠在椅背上，“沈氏集团净资产三十七个亿。五千万，百分之一点三五。买断你们十八年的愧疚，很划算。”

林淑仪突然开口了，声音尖锐：“愧疚？我们有什么愧疚？当年是医院抱错了，又不是我们故意的！这些年我们一直——”

“一直什么？”沈晗打断她，“一直在找我？沈太太，你摸着良心说，当年医院通知你们孩子抱错了的时候，你们做了什么？”

林淑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万钧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晗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你们压下了这件事。因为觉得‘已经养了这么多年，换回来麻烦’。你们继续把沈哲当亲生儿子养，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资源、最好的一切。而我在韩家长大，过普通中产的日子，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对‘父母’。”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直到沈哲成年后查出基因有问题，你们才开始找亲生儿子。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你们需要一个‘真正的沈家血脉’来继承家业，而沈哲的血统不纯。”

林淑仪的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晗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前世的沈哲酒后吐真言，亲口告诉他的。

“这些不重要，”沈晗说，“重要的是，协议你们签不签？”

沈万钧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协议上“五千万”的数字，又看了看沈晗平静的脸。这个儿子不会回头了。与其拖着被曝丑闻、股价暴跌、董事会问责，不如花钱了事。

林淑仪在一旁抹眼泪，但这次的眼泪少了愧疚，多了委屈——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沈哲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丝裂痕。

沈晗注意到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

沈哲怕他回沈家。

因为一旦沈晗回去，沈哲的地位就不稳了。

所以前世沈哲才会不择手段地陷害他、排挤他、最终杀了他。

沈哲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沈晗哥，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是一家人……”

沈晗看着他。

“一家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沈哲，你知道一家人是什么意思吗？”

沈哲抬起头，眼神无辜。

“一家人，是在你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的人，”沈晗说，“不是你风光的时候凑上来锦上添花的人。”

他顿了顿。

“你们三个，谁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过？”

包间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