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邻居
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沈晗的肌肉酸痛终于从“撕裂感”降级为“酸胀感”。陈锐说这是身体在适应的信号,沈晗不置可否,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天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
那天傍晚,他从修理厂回来,身上还带着机油的味道。周师傅教了他一下午的发动机拆装,他的手指关节又红又肿,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余光瞥见里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薄夹克,深色长裤,身形高大。沈晗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五官深邃,冷白皮,左耳有一道旧疤。
男人微微侧头,也看了他一眼。
沈晗移开目光,走进电梯,按下三十六楼。
电梯里很安静,金属墙壁反射出两个人模糊的倒影。沈晗注意到,男人没有按楼层键。
三十六楼到了。沈晗走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人也跟了出来。
沈晗的神经绷紧了一瞬,余光扫向走廊。3601的门在右边,3602的门在左边。他往右走了两步,身后的人往左走去,掏出钥匙,打开了3602的门。
沈晗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来是他。那个神秘买家。住在隔壁的人。黑色SUV的主人。陆止安。
他站在3601门口,余光扫向左边。陆止安已经进了门,只留给他一个关闭的房门和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的脚步声。
沈晗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开门,进屋,锁门。
靠在门上,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陆止安长这样。他见过这张脸——不,不是见过,是眼熟。那张脸让他想起什么,但他说不上来。也许是前世见过,也许是在某个新闻里,也许只是错觉。
沈晗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名字知道了,脸也知道了,但他仍然不知道陆止安的动机。一个有钱、有资源、有背景的人,花几个月的时间跟踪一个素不相识的邻居,图什么?
他没有答案,也不打算主动问。猎人不会主动走向陷阱。
接下来的几天,沈晗开始频繁“偶遇”陆止安。
早上出门,电梯里碰到。他站在角落,陆止安站在中间,两人谁也不说话,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但沈晗注意到一个细节——陆止安按电梯的时间太巧了。他出门的时间每天前后不差十分钟,而陆止安总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电梯里。
傍晚回来,大堂里碰到。陆止安在前台拿快递,他在等电梯,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先开口。
晚上丢垃圾,走廊里碰到。陆止安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手里提着一袋垃圾,沈晗穿着运动服,手里也提着一袋垃圾。两人同时走向楼道里的垃圾桶,同时停下,同时往桶里扔。塑料袋落进桶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声。
沈晗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屋。
陆止安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话:“你的垃圾袋系松了。”
沈晗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松了,里面的苹果核差点滚出来。他蹲下来重新系紧,站起来的时候陆止安已经回屋了。
沈晗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皱了皱眉。
这个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还是说,这就是他接近人的方式——用一些不起眼的细节,让人卸下防备?
第四天,沈晗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两大袋物资。电梯门开了,陆止安在里面。沈晗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物资很沉,沈晗把袋子放在地上,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红。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到二十楼的时候,电梯突然颠了一下,沈晗没站稳,身体晃了晃,手按住了旁边的扶手。
陆止安伸手扶住了那个要倒的购物袋。动作很快,像是早有准备。
沈晗说:“谢谢。”
陆止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三十六楼,沈晗弯腰提起袋子,陆止安从后面跟上来,顺手拎起了另一袋。
“不用——”
“顺路。”陆止安提着袋子,走到3601门口,放下,转身走了。
沈晗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帮他提了袋子,放到门口,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多停留一秒。不是殷勤,不是讨好,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
第六天的傍晚,沈晗训练回来,浑身汗湿,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按了电梯,门开的时候,陆止安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沈晗已经习惯了这种“偶遇”,走进去,按了三十六楼,站在另一个角落。
电梯上行。三十二楼,三十三楼,三十四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晗正要出去,陆止安把手里那杯咖啡递了过来。
“多买了一杯。喝不喝?”
沈晗看着那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愣了一下——他确实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陆止安怎么知道的?
“不用——”
“你最近训练强度大,咖啡因可以缓解肌肉疲劳。”陆止安把咖啡往前递了递,“喝不喝随你。我自己也喝。”他举起另一只手中的同款杯子,喝了一口。
沈晗注意到了——两杯一样的咖啡,一样的温度。他接过咖啡,纸杯温热,不烫不凉,像是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
“谢谢。”
沈晗走进3601,关上门,端着那杯咖啡站在玄关。纸杯上没有任何标记,不是任何连锁店的杯子,是自己做的——杯身上印着一个简单的Logo,一只鸟的剪影。
沈晗闻了闻,没有异味。他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味道很好,比他平时喝的任何咖啡都好。他没有扔掉,因为他看到陆止安也喝了同一批的咖啡。如果陆止安想害他,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
第七天,沈晗的生活里多了一样东西——门口的餐盒。
那天他从修理厂回来,看到3601门口放着一个小巧的保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做多了,不嫌弃的话。”
沈晗蹲下来,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份便当,米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品相很好,排骨烧得油亮,时蔬翠绿,汤里飘着蛋花。不是外卖,是自己做的。
他犹豫了很久。前世他被沈哲用食物下过药——虽然不是毒药,是安眠药,目的是偷他身上的物资。他对陌生人的食物有着本能的警惕。
沈晗端着保温袋走进屋,没有直接吃。他取出一小块排骨,放进空间里的一个小碟子上,观察了几分钟。空间不能检测毒物,但如果是普通的泻药或安眠药,灵泉水浇过的植物会有细微的颜色变化——这是他之前测试过的。排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他又想起陆止安自己也吃了同样的食物。那个人每天送便当,自己也吃,不可能在食物里动手脚。
沈晗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和秦婉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糖醋排骨,甜酸适口,肉质酥烂,连酱油的比例都像。秦婉做菜从来不按菜谱,全凭手感,但沈晗吃了二十多年,那个味道刻在骨头里。
他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保温袋里还有一张新的便利贴:“吃完放门口就好。”
沈晗把餐盒洗了,放回保温袋,放在门口。
第二天,门口多了一杯咖啡。第三天,多了一份早餐。第四天,多了一份下午茶。
每一份食物都装在保温袋里,每一份都贴着一张便利贴,每一份都写着同一句话——“做多了。”
沈晗从第一天的犹豫,到第二天的试探性接受,到第三天的习惯,到第四天的……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开始在等门口的那份食物。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而是因为那份食物让他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养父母去世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饭了。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发呆。陆止安的那些“做多了”的便当,像是在那片空荡荡的餐桌上,点亮了一盏灯。
但沈晗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邻里往来。一个陌生人,连续一周给他送吃的,知道他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知道他训练强度大需要咖啡因,知道他排骨少放糖的偏好。这不是“做多了”能解释的。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陆止安,目的不明。食物安全,暂可食用。继续观察。
第八天,沈晗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陆止安。
这一次,他没有装作没看到。
“谢谢你的便当。”沈晗说。
陆止安正在锁门,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他。那张冷白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用谢。我说了,做多了。”
“你一个人住?”
“嗯。”
“一个人做那么多?”
陆止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奈。“我做菜的习惯,控制不好分量。以前给别人做,习惯了。”
沈晗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说:“那下次别放这么多糖。排骨太甜了。”
陆止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沈晗第一次看到他笑,不夸张,不张扬,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有种很真实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好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回应。
“好,”陆止安说,“下次少放糖。”
沈晗转身走了,走进电梯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止安还站在走廊里。
他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他看到陆止安举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那只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
沈晗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事。
前世的某个时候,他也曾遇到过一个人。在末世初期,那个人救过他一次。他不记得那个人的脸了,只记得那个人很高,力气很大,把他从丧尸嘴里拽出来,塞给他一把刀,说“拿着,以后用得上”。他当时太慌张了,连谢谢都没说,就跑了。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沈晗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他摇了摇头,那些记忆太模糊了,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现在。
第九天,门口的保温袋里多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蛋糕。便利贴上写着:“少糖的咖啡。蛋糕是新的配方,试试看。”
沈晗站在门口,端着那杯咖啡,看着那张便利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弄清楚陆止安到底想干什么。
他端着咖啡走到3602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陆止安站在门内。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头发还没打理,几缕垂在额前。他看到沈晗,没有惊讶,像是在等。
“你为什么给我送吃的?”沈晗直截了当地问。
陆止安靠在门框上,把一只手插进口袋。“我说了,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