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十天,沈晗在空间里清点晶核的时候,听到楼下的枪声。
不是一声,是连续的三声。有节奏,间隔均匀,不是丧尸潮那种混乱的枪响,更像是一种信号。三声之后,停了几秒,又是三声。
陆止安从3602冲出来,手里已经握着枪。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沈晗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又像是在确认那些东西还活着。
“是我的人。”陆止安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沈晗跟着他下楼。楼梯间里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了,但腐臭味还在,黏在墙壁上,怎么都散不掉。他们下到一楼,推开防火门。
大堂外面,二十多个人站在街道上。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迷彩服、冲锋衣、皮夹克,有的戴着战术头盔,有的头上只裹着布条。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步枪、手枪、弩、砍刀、消防斧、自制的狼牙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尘和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领头的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黑色短发,面容冷峻,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两把手枪,背上背着一把步枪。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蝎子纹身,但被一道深深的疤痕划掉了——那是她自己用刀划的,为了抹掉从前杀手组织的印记。
她看到陆止安,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上前,停在两步远的地方。
“老大!”她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她身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青年男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末世后还能用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地图和定位。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止安身上,微微点头。
“老大。我们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陆止安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像是清点,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都还活着。
沈晗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二十多个人。他们的身上都有伤——有的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走路一瘸一拐。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鞋子磨破了底,脸上有灰和汗混在一起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不是那种绝望的、濒死的亮,是那种还有目标、还有力气、还没放弃的亮。
“多少人?”陆止安问。
阿诚——戴眼镜的青年——翻了翻平板电脑,声音没有起伏。“出发的时候三十二个。路上死了六个。到了二十六个。加上您,二十七个。”
陆止安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怎么死的?”
“丧尸。过江的时候遇到一群,桥断了,六个人没过来。”阿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报告,但他的眼镜片后面,眼神暗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阿九——那个领头的女人——往前走了两步。她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的脆响。
“老大,我们走了半个月。一路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丧尸。但活着的都在这儿了。能打的,能扛的,能跟您干到底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老鬼伤了腿,在后面。”
陆止安看着她。阿九的左手手背上的蝎子纹身被疤痕划掉,那是她自己用刀划的——她从前杀手组织的标记,她划掉它,是因为陆止安给了她新的命。此刻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整个人站得笔直。
“进楼。”陆止安说,“先安顿。沈晗,物资够吗?”
沈晗从空间里取出三十人份的食物和水,放在大堂的地上。罐头、压缩饼干、矿泉水,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九看了一眼那些凭空出现的东西,眼神变了一瞬——瞳孔微微放大,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见过异能者,但没见过能把一整座小山变出来的异能者。阿诚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地图上新增了一个标记。后面的人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小声议论,但没有人冲上来抢。陆止安带出来的人,规矩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有空间。”陆止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物资他来管。规矩他来定。”
所有人都看向沈晗。沈晗站在物资堆旁边,被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没有躲闪,没有紧张,只是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上楼。三十六楼。楼梯间窄,一次上五个人。不要挤,不要推,不要吵。”沈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楼上有规矩。贡献值制度,物资统一管理,安全制度。不遵守的,下去。现在不想遵守的,可以走,我不拦。”
没有人走。阿九第一个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阿诚跟在她后面,然后是其他人。二十多个人,鱼贯而入,像一条沉默的河。
沈晗最后一个上楼。他把大堂里的物资收进空间,关上了防火门。
三十六楼,客厅里挤满了人。
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一下子塞进二十多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陈秀兰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把锅里剩下的粥全盛了出来,又添了水,重新煮了一锅。苏糖抱着靠垫缩在沙发角落,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手指攥得发白。老赵站在窗前,手握着消防斧,但没举起来,只是握紧了斧柄。周医生从房间里出来,扶了扶眼镜,开始数人头,嘴里念念有词。小马蹲在墙角,盯着那些人手里的武器,眼神发亮,像在琢磨那些武器的构造。林北站在走廊里,左手握着匕首,右臂垂在身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
陆止安站在白板前,指着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守则。“这是规矩。谁不识字,找人念。谁不遵守,自己走。”
阿诚走到白板前,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像是在审查一份合同。
“贡献值制度。”阿诚转过身,对着其他人,“都听到了?干活换积分,积分换物资。不干活,没饭吃。谁有意见,现在说。没有,就闭嘴执行。”
没有人说话。
阿九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武器。上交?”
沈晗看着她。“武器自己保管。战斗的时候要用。但子弹统一管理。你打多少,补多少,按贡献值换。”
阿九点了点头,把手枪收回去。
陆止安开始点名。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没有名单,但每一个名字都从他嘴里清晰地吐出来。
“阿诚。”
“到。”
“阿九。”
“到。”
“大刘。”
一个魁梧的男人从人群里举起手。“到。”
“耗子。”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从墙角探出头。“到。”
“七斤。”
一个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到。”
他一个一个地叫,叫了二十六个人的名字。有些人他叫全名,有些人他只叫代号。沈晗注意到,他叫到每一个名字的时候,那个人都会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像在军队里被点到名。二十六个名字,没有一个叫错。
“老鬼呢?”陆止安问。
阿诚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他在路上。带着通讯设备,走不动了。我们把他留在城郊的一个安全屋里,留了两个人守着。他的腿伤了,走不了远路。”
“派人去接。”
“我去。”阿九转身要走。
“明天。”陆止安说,“今天先安顿。天快黑了。”
沈晗从空间里取出睡袋、毯子、枕头。二十多套,在客厅和走廊里铺开。没有床,所有人打地铺。阿九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把毯子铺好,把两把手枪放在枕头下面,手刚好能摸到。阿诚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平板电脑放在身边,屏幕还亮着,地图上的绿点一闪一闪的。
其他人各自找地方,没有争抢,没有吵闹。他们像是习惯了这种生活——有地方睡就行,有东西吃就行,有人管就行。
陈秀兰把粥分给每个人。一人一碗,不多,但够垫肚子。阿九接过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了陈秀兰一眼。
“谢谢。”她说。
陈秀兰笑了笑,眼眶有点红。“不客气。”
晚上,所有人都安顿下来之后,陆止安、沈晗、阿诚、阿九四个人坐在3601的小房间里——原本是沈晗的卧室,现在成了临时会议室。
阿诚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份地图。地图上标记着十几个点,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红色的,分布在不同的城市和乡镇。
“绿色的点是安全屋。我们在全国设了十二个安全屋,每个屋里都有武器、弹药、食物、水。城郊那个是最近的一个,老鬼在那里。”阿诚指着地图上一个绿色的点,“红色的点是已经联系不上的。末世后信号中断,我们和大部分人失联了。能赶到这里来的,只有这二十六个。”
“老鬼的腿怎么了?”陆止安问。
“丧尸咬的。小腿,伤口不深,但他发烧了。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异能觉醒。”阿诚推了推眼镜,“我们给他用了抗生素,烧退了,但走不了路。右腿肿了一圈,不能沾地。”
沈晗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明天我跟你去。这个能帮他。外敷内服,三天应该能走路。”
阿诚接过灵泉水,看了看,没有问这是什么,收进了包里。他是聪明人,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阿九一直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两腿伸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
“阿九。”陆止安叫她。
“嗯。”
“路上辛苦了。”
阿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不辛苦。活着到了就行。”
陆止安看着她。阿九的眼神很硬,像石头,裂了也不会碎。但她左手手背上那道划掉纹身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那是新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