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钻进帐篷,躺在睡袋里。睡袋是新买的,末世前囤的,羽绒的,很暖和,蓬松度很高。但他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巨鼠、浓雾、老鬼修设备。还有陆止安说的那句话。
“那她说得没错。”苏糖说他们配合得像夫妻,陆止安说“那她说得没错”。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沈晗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不是调侃,不是玩笑,是一种很笃定的、像是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认真。
沈晗翻了个身。睡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想起前世。前世没有人等过他。养父母死了,他一个人处理后事、一个人守灵、一个人把骨灰盒放进墓穴。沈家不要他,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沈家别墅走出来,没人送他。末世里他一个人扛高热,烧到四十二度,没有人给他递水、没有人给他敷毛巾。一个人找食物,翻垃圾桶,被丧尸追。最后一个人死在丧尸嘴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没有人等他,没有人找他,没有人记得他。
陆止安等了他十九年。
沈晗睁开眼睛,从帐篷的缝隙里看到外面的灯火。应急灯挂在加油站的顶棚上,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加油站照得像手术室。陆止安坐在灯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眼睛看着远方。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左耳的旧疤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沈晗从睡袋里爬出来,披上外套,走到陆止安旁边。
“睡不着?”陆止安问,没有转头。
“睡不着。”
“回去吧。我守夜就行。后半夜还有你的班,你现在不睡,到时候撑不住。”
“陪你。”沈晗在他旁边坐下。地面很硬,水泥地,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
夜风从废弃的油罐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河水的气味。雾还是很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米,应急灯的光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个个悬浮的月亮。
沈晗坐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小鸡啄米,每次快垂到胸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然后过一会儿又垂下去。陆止安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三次垂下去的时候,沈晗没有再抬起来。他的头歪到了陆止安的肩膀上,额头抵着陆止安的肩窝,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陆止安没有动。他把本来要换肩的姿势收了回去,保持着原来的坐姿,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晗的半张脸埋在陆止安的肩膀里,外套的布料蹭着他的脸颊,有点粗糙,但很暖和,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没有醒来,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陆止安低头看了他一眼。沈晗的睫毛很长,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着。右眼尾的泪痣像一个墨点,安静地停在皮肤上,像一颗小小的星。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偶尔有一声极轻的鼾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泡。
陆止安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沈晗身上。外套很大,盖住了沈晗的肩膀和后背。然后他继续坐着,一动不动。左肩被沈晗枕着,时间久了有点发麻,但他没有换姿势。
大刘和耗子走过来,准备换班。大刘走在前面,耗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枪。他们看到这个画面,对视了一眼。大刘张了张嘴,耗子摇了摇头,两人无声地转身,走到加油站的另一侧,背对着这边坐下。
阿九从帐篷里出来,想看看几点了。她看到陆止安坐着,沈晗靠在他肩上,陆止安的外套搭在沈晗身上。她愣了一下,然后无声地退回了帐篷,把帐篷的拉链拉上了。
整夜,陆止安没有合眼。
他握着枪,守着加油站,守着十五个人。但他最想守的那个人,就在他肩上,呼吸平稳,睡得安稳。他看着远处黑暗中的雾气,听着夜风的声音,偶尔低头看一眼沈晗的睡脸。
雾在凌晨四点左右开始散了。先是能见度从十米恢复到三十米,然后是五十米。天亮之前,雾气彻底散了,灰白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加油站的顶棚上,反射出暗淡的光。远处的树梢上,有几只鸟在叫,声音稀疏,不像是末世前的鸟鸣,更像是某种警戒信号——也许是变异鸟,也许只是普通的乌鸦。
沈晗醒了。
他先感觉到的是脖子疼——歪了一晚上,落枕了。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很暖和。低头一看,是陆止安的外套,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挡住了风。
他抬起头。陆止安还坐着,姿势和他睡前一样,靠在柱子上,腰背挺直,手里握着枪。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过觉。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你一晚上没睡?”沈晗问。
“睡了。眯了一会儿。”陆止安说。
“骗人。”沈晗看着他的黑眼圈,“你这眼睛,三天没睡了吧。”
陆止安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左肩被沈晗枕了一整夜,酸得抬不起来。他甩了甩胳膊。“该叫他们起床了。六点了。”
沈晗看着他的背影。陆止安的左肩衣服上有一小块潮湿的痕迹,是自己靠过的地方,口水洇湿的。沈晗的脸微微发烫,伸手把那块潮湿的地方抚平了一下,然后发现抚不平。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陆止安的背包上,然后钻进帐篷,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止安已经把所有帐篷都掀了。
“起床了。”陆止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二十分钟后出发。过了河的加油站还可以停,但没有吃的了,早饭在路上吃。”
十五个人收拾帐篷,把睡袋卷好。沈晗把物资收进空间,三辆车重新上路。
雾散了,路况好了很多。清晨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但能见度已经恢复到了几百米。车队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了云顶阁的轮廓。三十六楼的天台上,水培架在晨光中泛着绿色的光。
林北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望远镜。他看到车队,放下望远镜,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急促地回响。
防火门打开,林北、老赵、苏糖、陈秀兰站在走廊里。林北的右臂已经可以轻微活动了,手指能握拳了。老赵握着消防斧,斧刃上有新的血迹——大概在沈晗他们不在的时候,老赵自己下楼清理了一波丧尸。
“回来了?”苏糖探头往楼梯间里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好像在数人头。
“回来了。”沈晗从楼梯间走出来,“路上捡了一个人,受伤了。周医生在照顾。”
“什么人?”
“女的,二十多岁,骨折。醒了再问。你们这边怎么样?楼里安全吗?”
“安全。老赵前天带人把下面几层的丧尸又清了一遍,现在一楼到三十六楼全清了。”苏糖跟在沈晗后面,看着他走进3601。
陆止安从3602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在跟阿九说话,交代今天的任务安排。
苏糖看了看沈晗,又看了看陆止安。沈晗的外套上有一块明显的潮湿痕迹——在他左肩靠后的位置。陆止安的左肩衣服上也有。
苏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翘起。
“笑什么?”沈晗问。
“没什么。”苏糖抱着靠垫,缩在沙发上,把靠垫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就是觉得,你们俩配合得越来越好了。开车配合好,打丧尸配合好,连——”她没说下去,但眼神往下瞄了一眼沈晗的外套。
沈晗没理她,走进空间,开始清点物资。巨鼠的尸体要单独存放,晶核要分类,灵泉水要补货。
陆止安站在走廊里,对讲机贴在耳边,阳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左肩衣服上那块潮湿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苏糖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陆止安,你一晚上没睡吧?黑眼圈那么重,骗谁呢。”
陆止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被看穿了但懒得否认的平静。
“你可以去管后勤了。”陆止安说,然后转身走进了3602,门关上了。
苏糖在沙发上缩成一团,靠垫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我就说嘛,夫妻档。”她小声说,声音闷在靠垫里。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姨,今天吃什么?”
“番茄炒蛋。沈晗空间里的番茄又红了一批,再不吃要烂了。”
苏糖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厨房。“我来帮忙!番茄我来切!”
走廊里,林北站在防火门旁边,看着3602关上的门,又看了看3601敞开的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右臂抬起来,试着握了握拳。手指比昨天更有力了。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