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废掉那个异能者后的第二天,基地里的风向变了。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沼泽里的水一样黏稠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食堂里的人不再对着沈晗指指点点,而是直接无视他。打饭的师傅看到他走过来,会把勺子放下,转身去擦灶台,等后面的人上来才重新开始打菜。沈晗端着空碗站了几分钟,最后是阿诚从后面递了一碗粥过来。
“吃我的。”阿诚说。
沈晗看着那碗粥,没有接。“你的呢?”
“我吃过了。今天早饭早。”阿诚把碗塞进沈晗手里,转身走了。
沈晗知道他没吃。阿诚的碗里还有半碗粥,他刚才在角落里喝的时候,沈晗看到了。阿诚的嘴唇有点干,那是缺水才有的裂口。
物资发放点也开始针对他们。原来沈晗团队每天可以领定额的物资——每人一瓶水、两块杂粮饼、一小包盐。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用动用自己的储备。从昨天开始,物资发放点的人说“你们的配额已经领完了”,但沈晗知道没有。他们的配额被人为扣减了,理由是“外来人员优先等级下调”。负责物资发放的是赵铁军的人,一个姓周的胖子,末世前在粮站工作,末世后投靠了赵铁军。他看到沈晗,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个月的水已经领完了。下个月再来。”
“今天才三号。”沈晗说。
“那就下个月。”周胖子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说话去了。
沈哲在赵公子的庇护下,开始在基地里四处活动。他不是自己说,而是让赵公子手下的人去传。第一天是“耗子”在食堂里跟人吹牛,第二天是一个中年妇女在洗衣池边跟人聊天,第三天是几个巡逻的士兵在休息时“无意”交谈。
“那个陆止安,听说末世前是□□的。金三角,知道吧?毒品、军火、杀人越货,什么都干。那边的人,手上没有干净的。”
“他手上有人命。不是一条两条,是几十条。听说他在金三角杀过人,回国后洗白了,开了公司,但骨子里还是那套。你看他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他们那个团队,表面上说是合作,实际上是来基地避难的。等风头过了,他们就会跑。带着物资跑。基地里的物资,他们偷了不少。”
“沈晗也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物资来路不明,说不定就是跟着陆止安混的时候抢的。一个一级治疗系,能有那么多物资?谁信?”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不到两天,基地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陆止安是□□出身”。有人害怕,有人厌恶,有人好奇,但没有人站在他们这边。连以前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几个普通幸存者,见到沈晗也绕着走,像是他身上带着传染病。
食堂里,沈晗端着碗坐下。旁边的人立刻站起来,端着碗换到另一张桌子。没有人想跟他坐在一起。沈晗看着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说话,安静地把粥喝完。
就连实验区也开始刁难他们。孙博士不在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锁了,周医生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没人来开门。后来孙博士来了,看到周医生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开了门。孙博士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孙博士,今天有人提前把门锁了。”周医生说。
孙博士沉默了一下。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我知道了。以后你们来之前,先给我发消息。我用对讲机通知你们。不要自己来了,不安全。”
“发消息?对讲机频道被监听了?”
孙博士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躲闪。她拿起桌上的实验记录本,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下午,沈晗去指挥所见陈司令。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哨兵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军官,而是一个年轻的士兵,脸很生,眼神却很硬。
“司令今天不见客。”
“我有预约。昨天约好的,下午三点。”
“司令今天不见客。”哨兵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录音。他的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是警告。
沈晗站在门口,看着指挥所的二楼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以前窗帘从来不拉的,陈司令说“亮堂,看得清地图”。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鞋底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阿诚在楼下等他。
“陈司令不见你?”阿诚问。
“不见。”
“他可能被赵铁军架空了。或者,他不想惹麻烦。”阿诚推了推眼镜,“赵铁军的人最近在基地里活动很频繁。物资发放点、人事处、后勤部,都换了他的人。陈司令的兵被调去守围墙,核心部门全成了赵铁军的人。连门口的哨兵都换了。”
“他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妥协。”阿诚说,声音压得很低,“赵铁军有军方的资源渠道,陈司令没有。赵铁军手里有粮,陈司令手里只有兵。兵要吃饭,所以陈司令只能妥协。他保不住我们,也保不住自己。”
沈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指挥所二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以前陈司令站在窗前,能看到整个基地,看到那些帐篷、那些兵、那些排队打饭的人。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们走。”沈晗说,“今天就走。”
“东西还没收拾完。实验室的设备还有两台没打包,周医生还在等样本结果。”
“不收了。设备带走,样本带走。剩下的,不要了。”沈晗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基地,“再待下去,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物资被扣,实验被阻,连陈司令都见不到。赵铁军想把我们困到弹尽粮绝,然后再来‘谈判’。”
“沈哲那边——”阿诚欲言又止。
“不管他了。”沈晗说,“他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赵铁军才是。沈哲只是赵铁军手里的一把刀。刀可以拔,但握刀的人不松手,拔了还会换一把。回去,叫所有人。一个小时之内,全部上车。”
阿诚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沈晗站在指挥所门口,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然后窗帘又合上了,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
他转身走了。
回到砖楼,所有人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阿诚的通知传得很快。阿九把匕首插在腰间,老鬼把通讯设备装进背包,周医生把样本箱抱在怀里。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收拾东西。一小时后出发。”沈晗说,“设备、样本、武器、个人物品。其他的,不要了。”
“实验数据呢?”周医生问,声音有点紧。
“U盘带走了。设备能带就带,带不下的,留。孙博士说以后有机会再回来拿,但我不信还有机会。”
阿九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肩上背着步枪。“后门有人盯着。两个,穿便装,但腰里别着对讲机。一看就是赵铁军的人。”
“不管他们。我们从前门走。大刘,你去开车。”
大刘点头,带着几个人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
沈晗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基地里的景象。帐篷、简易房、土路。远处,赵公子和沈哲站在物资发放点旁边,正在跟几个士兵说话。沈哲手里拿着一包烟,拆开,递给士兵,笑容满面,嘴咧得很大。士兵接过烟,点头哈腰。
沈哲也看到了沈晗。隔着几百米,沈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意的、嘲讽的、像是在说“我说过你会后悔”的那种表情。沈哲甚至抬起手,朝沈晗的方向挥了一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示威。
沈晗拉上窗帘。
一个小时后,车队停在砖楼门口。七辆车,二十一个人。沈晗把大部分车收进空间,只留了三辆车开道。陆止安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轰鸣声在基地里回荡。
“走。”沈晗说。
车队驶出曙光基地的大门。哨兵没有拦他们,但也没有送。他们只是看着,面无表情,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一个哨兵甚至转过身去,背对着车队,点了一根烟。
沈晗从后视镜里看着基地的围墙越来越远。围墙上,探照灯还在转,哨兵还在走动,有人在围墙上晾了被单,灰白色的,在风中飘。一切如常,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来过。
沈哲站在围墙上,看着车队远去。他的旁边是赵公子。赵公子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车队,烟雾从嘴角飘出来。
“他们走了。”赵公子说。
“嗯。”
“你高兴了?”赵公子侧头看着他。
沈哲没有回答。他盯着最后一辆车的尾灯,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上。尾灯灭了,变成一个小红点,然后连红点都看不到了。
“陆止安那个□□出身的,走了也好。”赵公子弹了弹烟灰,“留在基地里也是定时炸弹。”
沈哲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赵公子说得对。”
“你会后悔的。”沈哲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