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救回陆止安后的第三天,曙光基地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狩猎队照常出发,训练场照常有人挥汗如雨,食堂门口照常排着长队。但基地北边那栋砖楼的第二间房间里,苏糖躺在床上,头发全白,脸色苍白,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沈晗每天来看她三次,早上、中午、晚上。每次来都带一瓶灵泉水,放在床头柜上,说一句“喝”,然后站着看一会儿,确认她还活着才走。陆止安来了一次,站在门口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然后走了。卫骁来了一次,带了两个橘子,橘子皮还是青的,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好好养伤”,也走了。林北来了一次,站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是好人”,转身走了。苏糖在他身后说“你才是好人”,门已经关上了。
陈秀兰每天来送饭,三菜一汤,比食堂的伙食好得多。红烧肉、清炒小白菜、番茄炒蛋、萝卜汤,变着花样做。但苏糖没什么胃口,每顿只吃几口,粥喝半碗,菜夹两筷子。
“你得多吃点。”陈秀兰端着碗,皱着眉,眉头挤成一个川字,“瘦成这样,风一吹就倒。”
“吃不下。”苏糖摇摇头,白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捧雪落在深色的床单上。
“吃不下也要吃。”陈秀兰把粥碗往她嘴边递,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苏糖勉强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她捂住嘴,缓了好一会儿。陈秀兰叹了口气,把碗收走了。
阿九是第一个发现苏糖不对劲的人。
那天晚上,阿九从训练场回来,路过苏糖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应急灯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她透过门缝看到苏糖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在哭,是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颤。
阿九推门进去,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响了一声。
“怎么了?”
苏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嘴唇发白,唇纹很深。“没事。就是冷。”
阿九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骨节泛青。
“你等着。”
阿九转身走了。苏糖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阿九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粥是刚煮的,还在冒热气,白色的蒸汽在灯光下飘散。但颜色不对——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粥稠得像浆糊,锅底明显有一层焦糊的东西,连碗底都能看到黑色的焦痕。碗边沾着几粒米,碗沿烫手,阿九的手指被烫红了,指腹上起了个小水泡,但她没有松开。
“煮糊了。”阿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在木头台面上发出闷响,“将就喝。明天我煮好一点。”
苏糖看着那碗粥,愣了几秒。“你煮的?”
“嗯。”
“你会煮粥?”
“不会。第一次。”阿九把手背到身后,摩挲着被烫红的手指。
苏糖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底下确实糊了,黑乎乎的,但上面的还能吃,米粒还硬着。她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米没煮烂,硬硬的,像夹生饭,还有一股焦糊味。但她是笑着咽下去的。
“好吃。”苏糖说。
阿九看着她。“骗人。”
“真的好吃。比食堂的好吃。”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搬了把椅子,木头的,硬邦邦的,放在床边,靠着墙坐下,闭上眼睛。
“你回去睡吧。不用守着我。”苏糖说。
“不困。”
“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困。”
苏糖没有再劝。她喝完那碗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盖上被子。阿九还坐在椅子上,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半夜,苏糖醒了。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阿九还坐在椅子上,姿势和睡前一样,靠着墙,闭着眼睛。但她的手搭在苏糖的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怕她踢被子,随时准备帮她掖回去。
苏糖没有动。她看着阿九的脸。应急灯的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阿九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川字。
“阿九。”苏糖轻声叫她,声音像羽毛落在地上。
阿九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像弹簧一样弹开。“怎么了?”
“没事。就是叫叫你。”
阿九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晚上,阿九又来了。这次她端来的不是粥,是面条。面条煮得太久了,软得像泥,筷子一夹就断,断成一段一段的,沉在汤底。汤是咸的,咸得发苦,苏糖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但苏糖还是吃完了,一根面条都没剩。
“你放了多少盐?”苏糖问,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一勺。”
“多大的勺?”
阿九比划了一下——拳头大的汤勺。
“那是汤勺。不是盐勺。”苏糖笑了,笑得伤口有点疼,她捂着肚子,“一汤勺盐能腌咸菜了。”
阿九的耳根红了一下。不是脸,是耳根,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被烫过的红印。
“下次少放点。”
“还有下次?”
阿九没有回答。
第三天,阿九带了一床新被子来。被子是军绿色的,厚厚的,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棱角分明。
“哪来的?”苏糖问。
“仓库领的。老吴批的。”
“你不是有自己的被子吗?那条薄的。”
“你的太薄了。你说冷。”阿九把被子抖开,棉絮蓬松,带着仓库里樟脑球的味道,铺在苏糖的床上,又把旧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两床一起盖。一床盖,一床垫。”
苏糖看着她的背影。阿九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别着匕首,头发比末世前长了一些,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阿九。”
“嗯。”
“你为什么要照顾我?”
阿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你救了老大。老大救过我。你救了老大,就等于救了我。”
“就这个?”
“就这个。”
苏糖沉默了一下。“那如果陆止安没有救过你,你还会照顾我吗?”
阿九没有回答。她把被子铺好,拉平被角,转过身,看着苏糖。
“会。”
苏糖的眼睛亮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救过很多人。基地里的人都欠你的。我欠的最多。”
“你又不欠我。你又没受伤。”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欠你。上次在安晗基地,我受伤了,你给我治的。肩膀被丧尸咬了一口,伤口这么深。”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张开,“你治了半个小时,手都酸了,治完之后你的手在抖。”
苏糖想起来了。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还在安晗基地的时候。阿九的右肩被一只三阶丧尸咬了一口,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骨头。苏糖用治愈术治了半个小时,累得满头大汗,治完之后手一直在抖,连杯子都握不住。阿九说“谢谢”,苏糖说“不客气”,然后阿九就走了。
“那不算欠。我是治疗系,给人治伤是应该的。”苏糖说。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阿九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治了,就是欠。你救了老大,也是欠。欠的东西要还。”
苏糖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苏糖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墙,慢慢地走到窗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发软。窗外是基地的生活区,帐篷、简易房、物资发放点,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晒被子。阳光很好,照在她的白发上,银光闪闪,像镀了一层银。
阿九站在她身后,手伸在半空中,离她的腰只有几厘米,随时准备扶她,但又不碰到她。
“我又不是老太太。”苏糖说。
“你是病人。”
“病人也能自己走。”
阿九没有收回手,只是把手放低了一些。
苏糖走了一圈,从窗口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累得直喘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的身体恢复得很慢。”阿九说,“周医生说,你的生命力亏损太多,需要时间慢慢补。可能要补很久。”
“我知道。减寿五年,不是开玩笑的。”苏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但我不后悔。”
阿九看着她。“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沈晗会死。他死了,基地就散了。基地散了,所有人都得死。我救一个人,等于救所有人。”苏糖顿了顿,睁开眼睛,“而且,陆止安是好人。他不该死。”
阿九没有说话。
晚上,苏糖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被子踢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枕芯的荞麦皮沙沙响。
阿九坐在椅子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睡不着?”阿九问。
“嗯。”
“想什么?”
“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