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沉默了。她不知道苏糖的家在哪,不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不知道她末世前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苏糖是沈晗的大学同学,奢侈品鉴定师,爱笑,爱说话,爱管闲事,爱给人起外号。
“你家在哪?”阿九问。
“北方。一个小城市。爸妈都退休了。”苏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末世后,我联系不上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猜的。好人会有好报。”
苏糖转过头看着阿九,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阿九冷峻的脸上。“你呢?你家在哪?”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走了几十下。
“没有家。”阿九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从小就没有。记事起就在人贩子手里。后来被卖到南方,又转了几次手。后来被老大救了。”
苏糖的心揪了一下,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那你想家吗?”
“不想。没有家,想什么。”
苏糖伸出手,握住了阿九的手。阿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握刀握枪磨出来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苏糖说,“基地里的人都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阿九没有抽回手。她低下头,看着苏糖的手。苏糖的手很白,很软,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涂过护手霜,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你的手很暖和。”阿九说。
“你的手很凉。”
两个人握着手,没有说话。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第五天,阿九又煮了粥。这次没有糊,米也煮烂了,盐放得刚好,粥面上还飘着几粒枸杞。
“进步了。”苏糖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练了三次。”
“三次?”
“前两次倒掉了。没给你吃。”阿九的声音很平,但耳根又开始泛红了。
苏糖笑了。“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阿九的耳根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红了一点。
苏糖看到了。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挤出了笑纹。
“阿九,原来你会心疼人。”
“没有。”
“你有。耳根都红了。”
阿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像着了火。她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但耳朵出卖了她。
“没有。”
苏糖笑得更厉害了,笑得伤口疼,捂着肚子弯下腰。阿九紧张地站起来,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没事。笑疼的。”
阿九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躺下。”阿九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苏糖,一直拉到下巴。
苏糖躺下来,眼睛还在笑,弯弯的。
“阿九。”
“嗯。”
“你真可爱。”
阿九的耳根红得发烫。她转过身,假装去倒水。水壶是空的,她拿着水壶站了几秒,又放下了。
第六天,苏糖的胃口好了一些。陈秀兰做了红烧肉,她吃了三块,肥肉没剩。阿九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吃。”苏糖夹了一块肉,递到阿九嘴边,筷子悬在半空中。
阿九张嘴吃了,嚼了两下。
“好吃吗?”
“好吃。”
“陈姨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你做的最好。”
苏糖愣了一下。“你又没吃过我做的。”
“以后吃。”
苏糖低下头,嘴角翘着,碗里的粥映出她弯弯的嘴角。
第七天,苏糖第一次走出了房间。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戴着帽子。白发被帽子遮住了,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只是脸色还白一些。
阿九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随时准备扶她,步伐比平时慢了一半。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苏糖仰起头,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干燥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
“活了。”苏糖说。
“你一直活着。”阿九说。
“不一样。之前是喘气,现在是活着。”
阿九不懂,但她没有问。
两个人走在基地的土路上,旁边是帐篷和简易房。有人认出苏糖,跟她打招呼。
“苏糖!你好了?”
“好了!谢谢!”
“头发怎么了?”
“染的。好看吗?”
“好看!”
苏糖笑了。阿九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小,但确实在上扬。
晚上,苏糖回到房间。阿九把椅子搬到了床边,比前几天更近,几乎是贴着床沿。
“你今晚还守夜?”苏糖问。
“守。”
“不用了。我好多了。”
“守。”
苏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是。”
阿九没有说话。
半夜,苏糖又醒了。她看到阿九坐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脖子歪成了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睡得很沉。她的手还搭在苏糖的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安静的猫。
苏糖没有叫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阿九的手指。阿九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阿九。”苏糖轻声说,“谢谢你。”
阿九没有回应。苏糖把被子往阿九那边拉了拉,盖住了她垂在椅子外面的手。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不是椅子,是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也垫得正。苏糖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从碗口升起来。
“你怎么——”阿九猛地坐起来。
“你昨晚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就把你搬上来了。”
“你搬的?你身体还没好——”
“搬一个人还是搬得动的。”苏糖笑着说,“你太轻了。比一袋米还轻。不到一百斤吧?”
阿九低下头,耳根又红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又烫了。
“该我了。你休息。”苏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给你煮粥。”
“你会煮吗?”
“会。比你煮得好。你等着。”
苏糖走了。阿九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白发从帽子下面露出来,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像冬天早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
阿九低下头,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药味。
她趴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