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北开了两天,在第三天傍晚停下了。不是因为到了北极,是因为路断了。前方的桥梁坍塌,下面是一条浑浊的河流,河水是灰黑色的,漂着垃圾和油污,散发着腐臭味。过不去,绕路要多走三天。
沈晗把车停在河边,下了车。陆止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地图,翻来覆去地看。
“绕路。往西走三十公里,有一座桥,不知道还在不在。”陆止安说。
沈晗没有回答。他看着河对岸的废墟,那里曾经是一个小城市,末世前有几十万人口。现在只剩断壁残垣,偶尔有几只丧尸在废墟中游荡,灰白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对讲机响了。是阿诚的声音,从曙光基地传来,带着沙沙的杂音。
“沈总,收到请回复。”
沈晗拿起对讲机。“收到。说。”
“我查到了沈万钧和林淑仪的下落。”
沈晗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沈万钧,林淑仪。他的亲生父母。那些以为已经忘记的名字,听到的时候还是会在心里扎一下。
“他们在一个幸存者据点里,北方三百公里外的废弃矿区。那个据点有一百多人,靠挖煤取暖、种地、养牲畜。条件很差。沈万钧的双腿被丧尸咬了,截肢了。林淑仪的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也快看不见了。他们住在矿洞口的棚子里,每天靠其他幸存者的施舍过活。那个据点的人说,他们快撑不下去了。”阿诚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读一份报告。
沈晗沉默了很久。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声。陆止安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沈总,你还在吗?”
“在。”
“需要我做什么吗?要不要派人去接他们?”
“不用。”
“那——”
“不用管他们。”沈晗关掉了对讲机。
陆止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到沈晗旁边,把手里的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你还好吗?”陆止安问。
“还好。”
“你确定?”
沈晗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河里。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两下,沉了下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前世,他们把我当外人。沈哲才是他们的儿子,我不是。”沈晗的声音很低,“末世前,他们签了协议,拿了五千万,买断了关系。末世后,他们跟着沈哲,把我推入丧尸群。他们看着我死,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止安没有说话。
“现在,他们落在沈哲手里。沈哲跑了,他们就被扔了。没人管,没人问,没人要。”沈晗站起来,“这不是我的错。”
“没人说是你的错。”
沈晗看着河对岸的废墟。“阿诚问我,要不要派人去接他们。我说不用。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已经没关系了。协议签了,钱付了。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那你还恨他们吗?”
沈晗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河面,带着腐臭味。
“不恨了。恨一个人需要力气。我的力气要用来对付丧尸皇,没空恨他们。”沈晗转过身,“走吧。绕路。”
两个人上了车。陆止安发动引擎,车子掉头,往西驶去。
沈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他的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前世的,是今生的。咖啡馆里,林淑仪哭着说“我是你妈妈”;沈万钧签字时头也不抬;沈哲假惺惺地说“哥,欢迎回家”。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褪色的照片,边缘卷曲,颜色发黄。
他不是不恨。是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就要记住他。他不想记住他们。他们不值得。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在一处废弃的加油站停下来。沈晗从空间里取出帐篷和食物。两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钻进帐篷。
“你睡吧。我守夜。”陆止安说。
“一起睡。明天还要开车。”
陆止安看着他。“你睡得着吗?”
沈晗沉默了一下。“睡不着。但不是因为他们。”
“那因为什么?”
“因为丧尸皇。三个月。北极。死亡之种。”
陆止安躺下来,把外套盖在沈晗身上。“那就别想了。想也没用。”
沈晗闭上眼睛。帐篷外面,风呼呼地吹。
第二天,他们找到了那座桥。桥还在,但桥面上堆满了废弃的汽车,过不去。陆止安下车,用金系异能把汽车一辆一辆地挪开。沈晗站在旁边,用木系感知桥面的安全性。桥墩没有裂缝,钢索没有断,能过。
“走。”陆止安上车,踩下油门。
车子驶过桥,继续向北。
对讲机又响了。还是阿诚。
“沈总,还有一件事。”
“说。”
“沈万钧和林淑仪知道了你在曙光基地。他们托人带话,想见你。说有话要对你说。”
沈晗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不见。”
“他们说,他们知道自己错了。只想见你一面,说声对不起。”
沈晗沉默了一下。“前世他们看着我死,没有说对不起。今生他们签了协议,没有说对不起。现在想说了,是因为没人养他们了。不是因为愧疚。”
“那我不回复了?”
“不回复。”
“好。”
对讲机安静了。
陆止安没有转头。“你确定?”
“确定。”
“他们可能会死。那个据点条件很差,冬天快到了,没有足够的燃料和食物。”
“人都会死。”
陆止安没有再问。
车子继续向北。第三天,他们进入了一片雪原。不是北极,是北方的高原,十月已经开始下雪了。地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气温降到了零下,沈晗从空间里取出羽绒服和手套,递给陆止安。
“穿上。”
陆止安接过羽绒服,套在外面。“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还有一周。”
“一周。”陆止安看着前方的雪原,“丧尸皇给的时间,够用吗?”
“够。不够也要够。”
第四天,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庄过夜。村子里没有人,没有丧尸,只有倒塌的房屋和枯死的树木。沈晗用木系感知了一下,方圆两公里内没有生命信号。
“这里安全。”沈晗说。
他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清理了里面的碎砖和灰尘,生了火。火光照亮了墙壁上的裂缝和老旧的海报。海报上是一个末日前流行的明星,笑容灿烂,但纸张已经发黄卷曲了。
沈晗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慢慢嚼。
“你在想他们?”陆止安问。
“没有。”
“你在想。”
沈晗沉默了一下。“在想前世的事。末世前,他们认我回去,我以为他们是真的想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真正的沈家血脉’来继承家业。沈哲血统不纯,他们不能把产业交给他。沈哲的亲生父亲是孟鹤亭,而我是韩正明养大的。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儿子,是继承人。”
“那沈哲呢?”
“沈哲是孟鹤亭的儿子。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所以他拼命讨好沈万钧和林淑仪,拼命陷害我,拼命保住自己的地位。”沈晗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他不是坏。他是怕。怕失去一切。怕被抛弃。他和我一样,都是被抛弃的人。只是他选择了害人,我选择了自救。”
“你同情他?”
“不。他害死了我。前世,他把我推入丧尸群。这一世,他也要害我。他死的时候,我亲手杀了他。”沈晗看着火堆,“但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哥’。他叫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陆止安没有说话。
“他临死前,叫我哥。那一声哥,是真的。”沈晗的声音很低,“如果他不害我,我真的会把他当弟弟。但一切都晚了。他选了另一条路。”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那你父母呢?”陆止安问。
“他们不是我父母。他们是沈哲的父母。他们养了沈哲二十多年,从来没把我当儿子。我回沈家的那几个月,他们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没给我做过一顿饭。他们给我的,只有冷眼和怀疑。”
“血缘上——”
“血缘不重要。养父母才重要。韩正明和秦婉,他们才是我的父母。”沈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把我养大,教我做人,给我留了玉佩,留了公司,留了一切。他们死了,被孟鹤亭害死的。我还没替他们报仇。”
陆止安把手放在沈晗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