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原本争的你死我活的两派都一下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一下,一时间都安分起来。
原本是一方渔翁得利的局面,却最后让谁也没得到好处。
秦霖深知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的道理,为了制衡朝廷顺便树立他赏罚有度的明君形象,这颗甜枣便落在秦回这个正正好的人选身上。
秦回在堂上听着秦霖对他那透着反常的夸奖,内心无波无澜。反倒是视线落在那最前方,一回来就不发一言的认下所有指责的首辅连青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下了朝,连家的人来请他,说是想见一面,秦回跟着去了。
这是秦回第一次真正站在这个幕后之人的身前,看着这个两鬓斑白的人,感受到了那股不一样的气质。
是京都上位者们长久缺失的,来自乡土的气息。若不是身上这绯色的官服,很容易让人认为成乡间平易近人的村人。
连青海见他来,从容的起身,一丝不苟的对着秦回行了礼,可眼中那掩盖不住的轻蔑还是让秦回陡然从那荒唐的假象里脱离出来。
连青海的声音带着歉疚,却没几分真切,“听闻犬子先前惹的殿下不快,老臣替他来道歉,还望殿下不要计较。”
只说秦回的不快与计较,却只字不提连子督做了什么。要不是他知道连家那些暗地里的事宜都控制在连青海手上,他几乎就宽容过这句看似无心之言。
秦回冷笑了一下,回道:“连公子年轻有为,只是偶尔有年轻人的躁动,谈不上什么计较。”
没说自己接受了道歉,而是指出那份莽撞,暗指那份容易受情绪控制平庸。第一次见面,秦回不希望自己落下阵来,尤其是面对欺软怕硬的人。
他从连宁和连子督的成长轨迹里得出过一个结论,他觉得连青海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平庸的人,不然也不会逼的儿女养成那样的性子。
果然,一番话让连青海有些沉了脸,他没想到自己亲自过来秦回还是这样的态度,冷哼了一声:“那老臣就替他,多谢殿下的指教。”
连青海甩袖离开了,马车很快回到连氏的府邸,迎接来往的每一个人都严阵以待,一眼也不敢多看,生怕惹怒这阴晴不定的家主。
连青海一回来就洗牌了内部,将那些办事不利的人处理了个干净,像是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一样,共事过的人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在连家,能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太多太多了。
连青海没理会这些侍从,他从外面得了一肚子气,必然要找人将这一口气撒出来的。身边的侍者一路跟着他来到地下牢狱的入口,守卫忙不迭的开门,却还是因为慢了一瞬的动作引起了连青海的不满,只一眼,很快有暗处的黑衣人现身将人捂着嘴拖走,一句话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
外头的人或许根本想不到表面上光鲜亮丽的连府会有一个这么大的地下囚笼,连青海抬脚入内,有人领着一路顺利来到了一间屋子前。
连子督自从来到这里精神状态就忽上忽下的,根本无法安定下来,此刻一听见开门声音就赶忙站起来想解释,却是迎面而来的一巴掌。
他好久没进食本就虚弱,加上那一巴掌的力道结结实实没有一点留情,一下子被扇倒在地上。
连青海满眼不耐的看着眼前血脉相连的儿子,话语中尽是冷漠:“逆子!一个女人都搞不定,连家养你有什么用!”
“父亲我错了……”连子督却连喘息的时间也不敢多留,就这样爬跪着膝行到中年人的脚边,仰头急切道:“是宁王……不,是太子!是他们联手害了我,父亲,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成功的,我一定会……”
话还没说完,连子督的心口上被狠狠踹了一脚,一瞬间便血色尽失,身体疼痛的蜷缩成一团,仍不忘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的痛呼。
连青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人形,厌恶道:“你能活下来就是我对你的最大宽容,还敢奢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谁教你的贪得无厌!我看你还是没反省够。”
“储君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什么时候反省好了,再出来吧。”连青海转身走出这布满灰尘的房间,皱了皱眉,走前没回头,却淡淡的开口了:“还有最后说一次,在家里,不用称呼我为父亲。”
“你还不配。”
晃晃荡荡的一群人走了,连子督艰难将上半身支撑起来跪坐在地上,微弱的阳光顺着未开的门投进来,刺的他眼睛发酸。他身形摇晃着重新看向那个防线,僵硬着回答着。
“谨遵家主教诲……”
…………………………………………
虽说暂时和连青海僵持住了,可回府后秦回找来苏相融商量了一下,发现他们暂时只能见招拆招。传闻中的连青海形象太好了,那些腌臜事也是转了好几手才到他的手上,根本扯不上什么联系。
想要找到突破点,只能等着。
手头琐碎的事情还很多,秦回慢慢的也没再关注。
偶然听说过连家的后续,像是没有收到什么影响,甚至已经开始替连子轩物色起新的合适的配偶。
那小公子倒是闹过几回,可他身上除了父兄的宠爱什么也没有,反抗看上去都像是胡闹,连青海不似连子督对他纵容,连宁又将人叫进宫敲打了几回,渐渐的也没了什么消息。
只是这件事闹的大,连家看不上小门小户的人家,可门第相当的大多借此看清了连氏的狠毒,还未入门的皇家公主都要落得这样的下场,谁知道等真正嫁过去了会受到什么样的磋磨。
都是千娇万宠的长大的,真心爱她,谁会希望孩子受苦呢?
等公主离宫一系列事情全部安顿好后,秦回和长绝一起去过一趟秦瑟在的地方。
没走近,只是由人领着远远的看,看着记忆里明艳灵动的人一身素衣的坐在女修的行列里,闭着眼平静的诵经。
两人最后还是没敢擅作主张的打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走的时候很感慨。秦回设想过她在这里的日子,想过会后悔,想过不适应,却没想过是这样的场景。
抛去从前看似的浮华,整个人被前所未有的安和包裹,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属。
还有了一个新名字,静水。
枯木逢春,静水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