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停在牌匾下的大门前,门口的小厮不敢怠慢,一面迎他进府,一面急切地跑动传唤,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小心翼翼的。
作为明面上已经交恶的对手,这样突然的拜访,很容易被人视为不怀好意的挑衅。
秦回不在府内,跟在秦源身边的侍从很是紧张,一脸歉意。他没多说什么,静静的在那些谨慎的招待里坐了一会儿,提出要自己在王府简单逛逛。
身边的亲信很有眼力地送上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珠帘摆件,宁王府的人无法,只得顺着他的意思接下,任由他参观。
秦源其实并没有什么打探机密的意思,说出来或许没人相信,他来,只是想看一看,这个和自己站在命运两端的青年,如今是什么样子。
宁王不久前刚刚回京,王府的大小院子内却没有什么破落冷清的感觉,反而各处栽种着时令的花朵,盛开地恰到好处。
水上桥边搁置的鱼食,院中天井旁开辟的一片种植的空地,精心装点的各处细微都彰显了宁王府里生活的平和。
这就是秦源从小到大都羡慕的,家的气息。
明明是一样的妃位,那位淑妃娘娘却很知道如何把生活过成属于自己的样子,无论宠辱,无论是否权势傍身,她总有自己的态度。
秦回只和他相差三天,宫里的人阿谀奉承,吹捧着他的出身比上那异国血脉的皇子是多么的好命,连氏,权力,地位,财富,仿佛只要他想,无尽珍宝不过随手可得。
他比秦昱要有能力,比秦回的血脉纯正,天下,似乎是囊中之物。
可秦源从母妃那藏不住的厌恶神色中看穿了那些谎言。
连宁视他为她过去妥协的耻辱,连家将他当作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皇帝也只将他当作一个政治结合的落笔。
只有内在缺失的人,才会不断通过外部的富足掩盖自身的残缺。
宫道错综复杂,夜间黑暗难辨方向,许多皇子公主都被嘱咐过不要在夜间出行。
但秦源一个人走过很多次。
途径那些不知为谁而留的暖灯,远远瞧上一眼又离开,最后再回到那个无法离开的地方。
只要他能回来,就没人关心他去了哪里。
他像一个受虐狂一样,窥探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温馨。借着蒸腾的雾气,感受着陌生的温度。
直到有人叫住了他。
没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不回去,为什么总是游荡在附近,为什么孤身一人。
只是派出一个听从母亲嘱咐的孩子,靠近后拉着他的手,畏缩地瞧一眼他身后的黑暗,真诚地建议道:“二皇兄,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吗?”
秦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暗中的眼睛在盯着他的,那他踏进门后一定会受到惩罚,像过去他每每做的不合他们心意一样。
可他只是那样看了一眼,还是跟着走进去了。
凡是都有两面,如果今夜的背后是要他用惩罚交换的代价,那他认。
对比他早熟的谨言慎行,年岁相仿的秦回明显更加活泼一些,他本来是有些怕生的,可只是因为秦源顺从地回答了他几个询问后便放开来,叽叽喳喳重新刚刚被临时打断的话题。
他们一同围坐在炉火前,澹台姝坐在中心,侍女护卫都在,笑着接话。
没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仿佛只是一个晚到的客人。
那夜的记忆秦源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他没多说什么,基本的时间是在旁听着那些没理头的讨论分享,身边的秦回慢慢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小少年就那样靠在他身上,一副全然放心的样子。
没有一刻的紧绷,不需要考虑行差踏错的代价,周围的人显然都习惯了他这副自在的样子,淑妃让人将小少年抱进屋内,一些人散去,秦源有些不舍,却还是识趣的起身准备告辞。
可淑妃叫住了他,女人又命人送来吃食玩具,一直陪着他到平时返程的时间。
走前话题又转到那个睡着的孩子身上,女人的脸上有些无奈:“阿回就是这样散漫的性子,他向来是坚持不住的,二殿下也不用迁就他,我们玩我们的,他不会多说什么。”
“下次若要来,还是这样悄悄到门边,我保证不会惹你母妃担忧的。”女人的语气温柔,好似通情达理地替他保存了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回程是淑妃的贴身侍女陪着的,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就静静地离开了。
那夜回去后的秦源小心观察了侍奉之人的状态,甚至试探了他那位母妃,发现真的一切如常。
淑妃的话发挥了魔力。
还是照旧的不耐烦,如常的不在意。
片刻前的那些仿佛都是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