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一惊。
秦霖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比起几月前那还算硬朗的模样,如今的皇帝完全是一副亏空损耗的样子,是哪怕不懂医理的门外汉都能看出不对劲。
疑心浓重的皇帝会不起疑吗?
秦回不动声色地垂眼,看见地上香炉缓缓升起白烟,熟悉的闷塞感涌上心头,他看见皇帝身边也有好几个,那人分明没有任何不适感。
就在这时秦霖咳嗽了几声,安福赶忙递上帕子,看了一眼声音里是止不住的忧心:“陛下又咳血了,可要传御医来瞧瞧?”
“算了,他们也看不出什么来。”秦霖回复道。
那“染血”的帕子被安福侧身收起,秦回借着角度,目光追过去,却发现上头什么颜色也没有。
秦霖被人搀扶着坐起身,手握成拳轻抵唇边压抑着不适,殿内落针可闻,侍从们跪在边上,生怕君主的迁怒。
好似没人注意到来拜访的秦回。
等了一会还是秦霖自己摆手,侍奉的人才退下,秦回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边响起男人有些疲倦的声音:“起来吧。”
还没等秦回开口,秦霖便开门见山道:“你也是为了裴家的事来的吧。”
秦回没掩藏眼中的意外,秦霖看了摇摇头,好似叹气,“他倒是好本事,值得一波波的人来替他求情,如今你不过才返京,竟是也喊来了。”
秦回松了一口气,听着皇帝的话,似乎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旧的过去。这无论如何是有利于秦回的。
秦霖表明了要摊开来将,他也没必要矫情。
“儿臣的确为此事来,不过不是为了求情,是想见裴氏遗孤一面。”
“你要见他?”秦霖的目光压下来,带着审视,“谁叫你来的?据朕所知你们可没什么交情。”
对于秦霖的怀疑,秦回早就想好了答案,从容不迫答道:“是太子皇兄。”
一声冷笑传进秦回的耳中,他抬眼,正好对视上男人眼中的无边冷然。
“太子都因为包庇罪囚被禁足,你倒大胆,还敢替他求到朕这里来,就不怕朕一起治你们的罪?”秦霖褪去那仅剩的和蔼,语气严厉。
秦回却是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皇帝从来不是一个会忍让的人,如果这件事真的触动了他的逆鳞,秦回绝不会有机会还在这接受问话。结合先前内阁上奏杳无音讯的消息就能很好证明一个事实。
秦霖根本就不想要裴氏遗孤的命。现有的罪责不值得他赔上赶尽杀绝的恶名,对于太子的大发雷霆只是因为他生气那份脱离掌控的隐瞒。
特别是对方还是他看重的储君。
甚至于所表现出的不满失望,很可能是引出幕后黑手的诱饵。
钓出觊觎储君之位的野心家。
秦回借着安福的帮助意识到刚刚从踏进殿门开始,就是对他的一场试探。
身侧的手掌蜷缩,掌心的刺痛让他清明,秦回知道不能等了,刚刚那句谎言皇帝要是怀疑很快能去验证,他要补上让秦霖信服的理由,才能从这场试探里脱身。
人往往偏向对自己有利的话,真假参半的谎言也更容易让人信服。
“皇兄待我那样好,只是替他过问几句多年情谊,儿臣实在没办法拒绝。若父皇要之罪,儿臣也认。”
“皇兄其实还让儿臣劝劝您,说当年之事裴公子并不知情,裴氏满族都为罪责付出了代价,恩怨多少不妨让它终结在今日,也能向百姓彰显父皇的功德仁善。”
殿内安静了片刻,秦霖喉中一声无奈的轻笑,对着秦回摆手,“他总念叨这些仁善,可在这个位置上,光是仁善有什么用呢?罢了,你去替你皇兄看看吧,带着朕的口谕,他们不会阻拦你。”
“多谢父皇。”
秦回走出门被外头的风一吹才发觉掌心已经捏出了汗。
若非他今日亲自来试,怕是也不会知道这父子俩之间看似已经岌岌可危的关系不过是引诱有心人上钩的诱饵。
秦回又想起安福有意透露出的那方帕子,两人那段对话没有避人,加上皇帝那副亏空无力的样子,或许很快宫中就会传出陛下时日无多的谣言。
是谁等着这个消息。
这到底是皇帝的筹谋,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