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自己言语的诱导,大概是想将普丽蒂的那份记录整理成“邓肯的同学也承认他与教授关系密切,并存在不当政治讨论”之类的措辞,然后装订归档,启动道德委员会的审查程序。
原来如此。
得逞是不可能让他们得逞的。
林筱筱看向普丽蒂:“女士,我的意思是,邓肯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之一。至于他和教授的关系,他们讨论最多的是分布式系统的数据和实验曲线的拟合性,如果这算是政治话题的话,那我建议学校把计算机系和生物系全部列入审查名单。”
她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据我所知,他们连经营社交账号的时间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娱乐的时间,连欧丽凡思都不知道!我曾开玩笑说,假如他们走进赌场,那里的人脸识别系统一定崩溃,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太陌生,太清白了。”
这一手阴阳怪气让罗德尼的笑容冻在了脸上。普丽蒂的笔尖抖了一下,在纸上划出歪歪的一道。
她扶了扶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桑德斯教授一身怒气地站在门口,一头金发有些凌乱,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灰色西装马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小臂,青筋隐隐浮在皮肤表面,看上去十分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罗德尼和普丽蒂的脸,两人同时往椅背上靠了靠,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没理会两人的反应,直接转向林筱筱,一把拎起她的后领,像拎一袋土豆一样把她从办公室里提了出去。
“桑德斯教授!”罗德尼在他身后喊道,“你不能……”
“砰”!308的大门又被他用力摔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教授沉默着迈着大步穿过走廊,脚步重得地板都在震。他拎着林筱筱从三楼走到一楼,一路上好几个学生看到这一幕都自动贴墙站好,胆大的偷偷掏出手机,又被桑德斯教授一眼瞪了回去。
林筱筱不敢说话,一边任由他拎着你自己往前走,一边得空读着教授的信息条。
【姓名:弗雷德里希·桑德斯。
身份:湖滨大学生物系终身教授。
出生地:东德,莱比锡。
当前状态:极度愤怒。
备注:他正在竞争下一任副校长职位,主要对手是教务长哈珀。他认为这场针对邓肯的调查是哈珀在向他宣战。】
教授猜的没错。林筱筱在心中默默做了肯定。
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林筱筱终于被放了下来。她理了理后领,缩了缩脖子:“教授,我……”
“这件事你别管,我来处理,”桑德斯教授一指医务室的门,“你去陪你师兄。等会儿有医生过来帮他诊断。以后你多盯着他,让他少吃那些□□的药!”
他说完这句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只剩下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医务室里,头上包着纱布的邓肯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眶还有些发红。
他的右腿在被子下面间歇性地抽动着,此时的表情和早上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时一样,但更加空洞更加茫然,像一台正在运行的程序被强行终止,只留下一个静止的界面。
林筱筱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邓肯忽然开口,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掌心揉了揉脸颊,把脸上的皮肤揉得泛红,努力朝林筱筱扯出一个有点精神头的微笑,“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早上没吃药,脑子不太清楚,这个伤也是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对了,你下午不是有实验吗?快去吧,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林筱筱没有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房间里只有他右腿抽动带来的床架摩擦声。
“好吧…”邓肯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变得颓然,有种被抽空之后的平静,“中午跟我吵架的那个人举报我了对不对?你走之后,教务处的电话也打到了我的手机上,他们让我明天开始停课,准备接受道德委员会的调查。
“道德委员会?调查?呵呵,他们说我被举报的理由是‘歧视多元性别群体’,多元性别群体?你不觉得讽刺吗?我们争论的问题是该不该把学校侧门那个流浪汉画成吉祥物,那个人想把老约翰画成吉祥物,说这样可以让他成为学校的标志,让大家更关心流浪汉群体,你信他这套说辞吗?我说老约翰不是吉祥物,他是人,你们要是真想帮他,就去关心他吃了什么、睡在哪、生命有没有保障,而不是把他当成一个符号贴在校门口的告示板上!”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但举报信里只字不提我们争论的内容,只说一名‘多元性别者’被一个‘精神不稳定的白人男性’用‘仇恨言论’攻击。那个人甚至还在推特上发了长文,艾特了学校官方账号和好几个本地媒体!你离开的短短时间里,他们就把我的话重新排列组合成了歧视言论!现在评论已经有一千多条了,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他们叫我‘Nazi!’、‘应该被开除的人渣’!”他的手和腿抖得更快了,整张床都在跟着轻微晃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胸口,颓然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根本不在乎老约翰会怎么样。没有人在乎…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我刚好是那个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