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式货车在流浪者营地旁边停下,邓肯下了车,递给林筱筱一套防护服,自己也开始穿戴起来。
林筱筱一边穿防护服,一边斟酌着开口:“邓肯,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老约翰?”
“没有,”邓肯叹了口气,拉紧橡皮手套,“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咳得很厉害,我弄不到抗生素,兽药里的抗生素成分太野,我也不敢给他用。”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我决定下午再去找找他,今天阳光不错,他应该会回到侧门那里晒太阳。明天我就把搞到的那袋白色药片交给他,我在网上仔细搜过了,如果按照剂量服用,最多副作用大一些,但是比咳到吐血强太多。我们年轻人还能扛一下,他年龄大了,身体又太弱,我真怕他扛不住。”
林筱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换了一句话:“你后悔吗?”
“后悔?”邓肯停下动作,回过头看她,“后悔什么?和那个叫诺姆的打架吗?”
“我不知道……”邓肯轻轻摇了摇头,陷入了沉默。
林筱筱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后面的话到底还是说不出口。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拉上了面罩,跟着邓肯走向了营地角落的那个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两个警察,还有几个流浪汉,警察已经完成了“无人认领尸体”接警后的流程,只剩下拉走尸体这最后一项工作了。
帐篷掀开,即便隔着面罩,林筱筱也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
那个“无人认领的尸体”躺在睡袋里,面部朝里,睡袋的拉链已经损坏,身下已经开始渗出液体,如果仔细去看,能看到睡袋上面有白色的细小东西在蠕动,顺着睡袋的边缘钻进钻出,密密麻麻。
“这具尸体很典型,可以做定蛆推时。”邓肯说着,伸手捻起几条蛆虫放在掌心,伸到林筱筱的面前,用很学术的口吻开始讲解,“现在是夏季,卵孵化最快需?8–14 小时,从这些蛆虫的状态来看,它们应该是刚孵化不久,叠加苍蝇产卵的时间,这位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20-38小时左右。”
林筱筱有些麻木地看着他:“你这算职业病吗?”
邓肯扬了下唇角:“你跟我出来,总该让你学到点东西。而且沉浸在学术里,能让我忘掉一些不该记住的事情。”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将死者的头扳了过来。
看清死者容貌的瞬间,邓肯的手猛地顿住了。
林筱筱叹了口气,无声地闭了闭眼。
“警官……”邓肯的声音再次响起,颤抖得厉害,“这位死者……他叫什么名字?”
一直站在帐篷口的警察翻了一下手里的表格:“约翰·埃利斯。”
“老约翰…怎么会是老约翰…”邓肯的手开始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老约翰的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眼睛半睁着,浑浊的虹膜反射着帐篷外透进来的阳光,眼皮下和鼻腔、口腔里都有白色蛆虫在不停蠕动。
邓肯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张每天经过学校侧门时都会看到的脸。
他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阖上了老约翰的眼皮。
“我…我应该早点去给他弄药的,”邓肯的声音飘忽又沙哑,“我为什么要纠结什么兽药不兽药,什么副作用…我应该早点意识到他需要什么,可是我在做什么?我在跟人打架,还被停学了,他因此得到了什么吗?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就这么死了…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帮到他…林,你说,我跟那个画漫画的人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大声喊着,却什么也没做!我们都没有真正帮到他…都没有…”
林筱筱没有说话。
她站在帐篷里,看着老约翰在睡袋里蜷缩成胎儿姿势的身体,看着邓肯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发抖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至少为他说话了,你至少让周围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但这些话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语轻得就像扔进大海里的纸屑。在老约翰的死亡面前,它们毫无意义。
一个戴着脏兮兮口罩的流浪汉站在帐篷门口,他身形瘦削,声音沙哑但语气异常清晰:“他是半夜咳血走的。应该是SARS-CoV-2引起的病毒性肺炎。我们这一片一直有这个病毒在传播,咳嗽就当感冒扛着,没有检测和治疗。他扛了大半个月,甚至开始咳血,别人不再敢靠近这个帐篷,直到彻底安静下来,直到可以确认他已经死了。”
邓肯转过头看他,这个流浪汉的口罩虽然脏,但佩戴方式很标准,完全覆盖口鼻,金属条在鼻梁上压得严丝合缝。
他和其他那些不知什么叫防护的流浪汉完全不同。
“是你报的警?”他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词?既然你知道是病毒传播,又怎么敢站在帐篷里?”
那个流浪汉惨笑了一下,口罩上沿的皱纹把眼睛挤成两条疲惫的弧线:“因为我打过四针疫苗。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病毒的疫苗开发团队里,甚至有我的名字,维克多·埃文斯。”
【姓名:维克多·埃文斯。
身份:前慧睿生物疫苗研发部主管,现为流浪者营地居民。
年龄:49岁。
当前资产:-285,000美元(含未偿还学贷及医疗债务)。
状态:中度营养不良,肋骨曾有两处骨折且未得到妥善治疗,全身多处新旧软组织挫伤。已接种四针SARS-CoV-2疫苗。
重要事件:在慧睿生物工作十五年,是SARS-CoV-2改良疫苗项目的核心主管。在公司宣布以AI替代研发团队的前一周,被诱骗签署了一份限制性竞业协议,导致无法在同行业其他公司任职。失业后,房屋被银行收回。由于年龄和竞业协议,求职处处碰壁,快餐店和仓库更愿雇佣更年轻的移民,而所有药企都因竞业协议将他拒之门外。在流浪者营地,因身形最为瘦弱且无任何反抗能力,常年被其他流浪汉胁迫充当发现尸体后的“报警人”。每次用此身份拿到的警方线人费或奖励金,都会被其他流浪汉瓜分大半,只给他留下勉强购买食物的零头。他曾试图反抗,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之后就再也没有反抗过。
当前想法:今天来的这个年轻人,竟然会因为一个流浪汉的死而难过。
备注:他的钱包里藏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慧睿生物的员工卡。他不是舍不得慧睿生物,只是他需要这张卡来证明自己曾经也是个有价值的人。】
林筱筱看着对方的信息条,一时间有些无言。
维克多靠在帐篷支架上,神情有些麻木:“我曾是慧睿生物那个项目的主管。我们的团队开发出了第一批可用的疫苗,项目结束后我以为自己能继续往上走,毕竟我有论文,有专利,有业绩评估表上连续三年的最高分。然后AI爆发了。公司用AI替代了我们这个团队,我们完成了项目,却被裁掉了。其实他们知道AI不能开发新疫苗,但它能写很好看的报告,能让财报上的支出那一栏比往年短一大截,老板很喜欢这样的数据。”
他说着这些,仿佛已经不在乎还能失去什么:“我还记得收到裁员通知的那天是星期五,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签下还不完的医疗账单,我的房子被银行收走,车子被拍卖。我失业后又遭遇破产,只能流浪,成了无家可归者。”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我曾经坐在世界顶级的生物医药公司实验室里,带领团队攻破一个个技术难题,可我现在却一无所有。哦不,我还有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学贷,还有那该死的医疗账单。”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维克多终于垂下眼,抬手捏了捏脸上的口罩,转身走出了帐篷。
邓肯看着维克多的背影,久久无言,他突然对自己的奋斗产生了质疑。
他这么努力地不停学习不停打工,背着沉重的学贷,干着可怕的收尸工作,不就是为了进入慧睿生物这样的顶级生物医药公司吗?
可是进入之后呢?
在他的憧憬里,他可以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甚至可以是清洗实验器具这样的底层工作,但他一定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慢慢往上走,进入某个项目团队,然后成为团队核心成员,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可以成为项目团队的主管。
就像这个维克多曾经做到的那样。
那之后,他应该可以过得越来越好,有着体面又高端的工作,谈一个情投意合的女朋友,然后结婚生子,最好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家庭美满,生活幸福。
可是眼前这位维克多几乎击碎了他这些年来的憧憬。
他站在流浪者营地中,用自身的经历告诉她,那都是虚幻的,你是可以被替代的,公司可以毫不留情的抛弃你,然后你会迅速失去一切,最后成为无家可归群体中的一员。
“师兄,”林筱筱在旁边怕了一下他,藏书票让她读到了邓肯当前的状态,这让她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邓肯转头看向林筱筱,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