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他刚刚说的那些,你觉得是真的吗?”他颤抖着问。
林筱筱当然知道是真的,信息条里的信息她都读到了。但是她不忍心让邓肯对未来仅剩的骐骥彻底破碎,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时,邓肯却自言自语般地再次开口。
“其实不用你回答,我也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维克多·埃文斯…这个名字我记得,我甚至读过他的论文,某次关于mRNA技术的学术会议上,我甚至听过他的讲座,还去跟他请教过问题!我…我记得这张脸,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邓肯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在懊恼自己为何会想起,又为何会记得。
林筱筱觉得他的信仰都快坍塌了。
她又叹了口气,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于是释放了控感,尝试一边稳定着他的情绪,一边推了他一把:“不管怎样,我们也要把老约翰先收敛了才行,你今天是来接他的,其他事情都先放一放再说。”
邓肯的动作慢了下来,又过了片刻,他才有些茫然地应声:“好。”
意志不那么坚定的人才能被林筱筱的二级控感技能影响。短短一天的时间,邓肯从完全不受影响,到可以被轻松安抚,只用了短短一天的时间。
果然啊,人的意志都是靠着信念支撑的,当信念摇摇欲坠,意志也可以被轻松击溃。
林筱筱弯下腰,用手扶住老约翰的头,大概是死亡时间超过了限制,没有任何记忆碎片涌入她的系统空间。只有即将消散的信息条上,还能勉强看清备注栏里的几行字:
【他的最后一条社交媒体动态停留在一张侧门长椅的照片。
配文:“今天太阳很好。”
点赞数:零。】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任务“收敛老约翰.埃利斯的遗体”已完成,奖励已发放。】
这个100积分的任务,奖励不多,却是她最不在乎奖励的任务。
邓肯站起来,把裹尸袋的拉链仔细拉上。他低头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和林筱筱一起抬着裹尸袋,行尸走肉般走出了帐篷。
维克多·埃文斯靠在帐篷支架上,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把老约翰的裹尸袋搬上货车后车厢。
正午的阳光炙热,他习惯性地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邓肯关上后车厢的门,转过身时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维克多。
他又高又瘦,站在那里的姿态和营地里的其他流浪汉很不一样,身体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学术人的惯性。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邓肯忽然开口。
维克多愣了一下。林筱筱也愣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此时的邓肯看到维克多,多半有种看到同类的感觉。老约翰的死让他倍感愧疚,这种无处安放的愧疚被邓肯落在了这个维克多身上。
曾经,维克多这样的人是他仰望的目标,可是现在,这个人跌落到了这里,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地狱。
维克多脸上却没有显出惊喜,反而显出几分警惕:“你们是想用我拍视频发到网上赚流量吗?不,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被人拍过了,上一个拍我的人说要帮我,结果却想把我的舌头剪掉。”
灼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邓肯张了张嘴,就听维克多继续道:“那是一个搞‘街头纪实’的摄影师,他说要把我的故事拍成纪录片,借此给流浪者发声。他给我买了饭,却不让我洗澡,就用我脏兮兮的样子来拍摄,说这样才最真实。他让我在他工作室睡了三天地板。第四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时听到他在阳台上打电话。他说他会把我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等拍完这几个片段,他就给我灌点东西,然后把我的舌头剪掉,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是他雇来的道具,他的纪录片需要这样一张会流血又不会说话的脸。”
夏季的正午,无风吹过,林筱筱却觉得有些发冷。
“然后你就逃出来了?”林筱筱问。
“对。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我从窗户翻了出去,我在夜色中跑了很远,最后来到了这里。”维克多抬手挥了挥,示意了一下整个营地,“这里的流浪汉虽然会抢我的钱、逼我睡在最冷的地方、让我去当尸体发现人,然后抢走我的线人费,但是他们至少不会想剪掉我的舌头。他们是烂人,但起码烂在明处。他们比某些口口声声要‘帮助流浪汉’的人更像人。”
邓肯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最后还是不想放弃:“我不住工作室。”
“我住的是五百美金一个月的公寓,没有空调,但是有可以洗澡的地方。我不拍纪录片,不卖T恤,不众筹。我只是一个被停学的生物学博士生,我能在法医办公室兼职收尸,能养活自己。我的沙发不大,但是比帐篷暖和。我希望能够帮助你,这也是……也是帮助我自己。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我的公寓看看,看完之后如果还不愿意留下,我可以再把你送回来。”
维克多盯着邓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真诚的表情,热情的语气,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像是真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最终都会证明自己的善意是有代价的,也有保质期。
“你说得对,他需要先看到证据。”
林筱筱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维克多面前:“维克多·埃文斯,你左边那两根肋骨是在去年冬天被营地的那个大块头儿打断的。当时你在地上趴了很久,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大块头又转回来,把你拖进了帐篷。后来骨头自己长上了,但是没对齐。现在你每次深呼吸、咳嗽,左侧肋骨都会疼。对不对?”
维克多的眼睛微微睁大,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筱筱已经伸出了手,掌心隔着那件脏兮兮的衬衫,按在他左侧肋骨的位置。
一股温热从掌心渗进皮肤,穿过萎缩的肌肉层,直达那两根错位愈合的肋骨。维克多能感觉到骨头在产生变化,像是有人用一双很轻很稳的手,把那两根弯弯曲曲长回去的骨头重新摆正。
那股温热扩散开来,沿着肋间神经蔓延到整个胸腔。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不疼了!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深呼吸不疼!
他低头看着林筱筱的手,眼眶边缘忽然红了起来。
“你…你治愈了我?!这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力量…”
维克多的眼中充满震惊和茫然,然后陷入沉思,最后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你是圣使…你一定是圣使对吗?我听人说,这附近前阵子出现了一位会飞的圣使,她说自己还会回来,是你!对吗?!”维克多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兴奋,声音在发抖,仿佛对一切超自然存在的敬畏忽然被激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祈祷了,在流浪者营地,祈祷是没用的。因为神不会在你被抢走最后一条毯子的时候从天而降,他只会听着祷告,然后宽恕那些抢他东西的人。
但此刻他的身体里有一股陌生的暖意正在流动,那两根疼了很久的肋骨恢复如初,仿佛从来没有断过。
林筱筱收回手,没有做过多解释,只是朝他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既然认为我是圣使,那你愿意相信我们了吗?”
维克多已经说不出话,他泪流满面地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用力地点了点头。
【检测到目标携带技能:病理解剖(中级)、基因编辑(高级)……
触碰时间达标,已触发捕获机制。
目标当前情绪强度:强烈(震惊)。
捕获成功率:78%。
正在捕获…捕获成功。
获得技能:病理解剖(中级LV.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