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她站在一千六百年前。
如果她在南朝宋重新开始,把沈家的医术传下去……
沈令仪摇了摇头。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现在根本不敢碰。她连明天的饭都还没着落,想什么传承?
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在土里,就再也拔不掉了。
她在那块巨石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石菖蒲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轰鸣。她看着那个石碗里的积水,水面映着天空,一朵云从里面慢慢飘过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沿着来路下山。
回到土坯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爷爷做好了饭,还是野菜粥,还是腌萝卜。沈令仪喝了两碗,把碗洗了,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紫色,像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远处的沐鹤溪泛着微弱的白光,竹桥在夜色中只剩一道黑色的横线。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竹桥上来的,是从山路上来的。来路和她白天下山的方向一致,是从瀑布那边过来的。
沈令仪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谢灵运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沈姑娘。”
她偏头看去。
他从竹林里走出来,身上那件青灰色的直裰被树枝挂破了两道口子,下摆沾满了泥巴和草汁,乌皮靴上全是泥,连头发上都粘着几片竹叶。但这个人站在暮色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狼狈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将军才会有的——不是疲惫,是尽兴。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卷成筒状,用一根麻绳扎着。
“在下今日去探了探石门山,”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从瀑布上游往西,翻过两道山脊,有一片丹霞地貌,石壁赤红如霞,绝壁上长满了老松,气象万千。在下在那里待到日落,才想起该下山了。”
石门山。沈令仪知道那座山。从瀑布上游往西,翻过两道山脊,确实有一片红色的石壁,当地人叫它“赤壁”,但因为太过偏僻,很少有人去。
“你一个人去的?”她问。
谢灵运笑了:“一个人。姑娘说了,不能带任何人。”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
“你就不怕出事?”她说,“那片山崖很陡,掉下去没人知道。”
谢灵运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亮得像两盏灯。
“怕,”他说,语气坦然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件事,“但更怕错过。”
他把手里那卷纸递过来。
“今日写的,姑娘若不嫌弃,可以看看。”
沈令仪没有接。谢灵运也不在意,把纸卷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两步。
“在下住在沐鹤溪下游的客舍里,姑娘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他说,然后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
暮色已经很浓了,他的面容隐没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看得清。
“沈姑娘,”他说,“你的脉诊之术,是从哪里学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
谢灵运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便继续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山路一路向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沐鹤溪的水声完全吞没。
沈令仪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弯腰拿起门槛上的纸卷。她解开麻绳,将纸卷展开,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灶火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纸张粗糙,墨迹还未干透,有几处被蹭花了,但不影响阅读。字迹潇洒不羁,和他落款的那个“运”字一样,撇捺之间全是收不住的锋芒。
她读到其中一段,手指微微收紧。
“夜宿石门山,岩高月小,松风满耳。忽忆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幽谷之中,似有兰香。美人隔山水,不得与语。怅然久之。”
沅有芷兮澧有兰。幽兰。美人。
谢灵运写的是她。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把纸卷扔进灶膛里烧掉。她想叫住他,让他不要乱写。她想告诉他,你不是什么被贬的太守,你是一个会名垂青史的大诗人,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采药女身上。
但她什么都没做。她把纸卷重新卷好,系上麻绳,塞进了床铺最深处,和《山海经》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爷爷的鼾声如潮水般起伏,灶膛里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的瀑布在夜风中轰鸣,一刻不停。
她在心里默念:我不是什么美人。我是一味药。一味能治病的药。
至于治谁的病,她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