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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石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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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石门山

此后数日,谢灵运每日都进山。

有时天不亮就出发,有时日上三竿才动身。他从不带随从,只穿一双特制的木屐——鞋底钉了两排铁齿,上山时抽掉前齿,下山时抽掉后齿,走在崎岖的山路上稳当得很。沈令仪第一次看见他穿着那双木屐出现在竹桥上时,脑子里冒出一个词:谢公屐。

她不知道史书上记载的谢公屐是不是这个样子,但眼前这双木屐无疑是聪明的发明。谢灵运在山水间行走的娴熟程度,远远超过了她对世家子弟的想象。他不是一个偶尔出来游山玩水的文人,他是一个真正的、骨子里的山水癖。

头两日,他请她做向导,去了瀑布上游更深处的几处幽谷。沈令仪走在前面,谢灵运跟在后面,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不说话,他也不怎么说话,山谷里只有脚步声和水声。

但到了第三日,谢灵运不再请她了。

不是不需要,而是他找到了比瀑布更吸引他的地方——石门山。那片赤红色的石壁像一个巨大的磁铁,把他的魂魄吸了过去。他每日天不亮就上山,天黑了才下山,一整天泡在石门山里,攀绝壁,涉溪涧,钻岩洞,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野兽。

沈令仪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他这几日的行踪。

消息来自赵叔。每月初一十五,赵叔照例挑着药担子来芝城摆摊,沈令仪去卖药的时候,赵叔一边称药一边说:“阿沅,你听说了吗?那个郡守大人,这几日天天往深山里跑,穿一双钉了铁齿的木屐,爬悬崖跟走平地似的。随从们追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在山里过夜,隔天才出来。啧啧,这些贵人,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什么。”

沈令仪没接话。

赵叔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还听说,他是被贬下来的。原来的官做得不小,得罪了人,被赶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你说这样的人,心里能舒坦吗?不舒坦,可不就得往山里跑?”

沈令仪把药材码好,接过赵叔递来的铜钱,数了数,一百二十文。

“赵叔,”她说,“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赵叔愣了一下:“不是说姓谢吗?叫什么……凌云?好像是这个名。”

沈令仪点了点头,没有纠正。

她不知道谢灵运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也许是为了安全,也许是为了方便,也许只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山野村女报真名。不管怎样,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

但她把那本《山海经》翻了一遍又一遍,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用炭笔——她自己烧的,用布条裹着当笔用——写满了批注。不是关于山海的批注,而是关于药材的。山海经里记载了许多草木金石,有些她认识,有些不认识,不认识的她就圈出来,打算以后去山里找。

她写字的时候,爷爷凑过来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沈沅不识字,这是他知道的。但眼前这个“沈沅”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看不懂,也不敢问。

他隐约觉得孙女不一样了,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从崖上摔下来那次摔坏了脑子,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他不敢深想,因为深想下去,他会害怕。

所以他选择了不问。

沈令仪知道他在看,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解释,因为她没法解释。她只是把那本《山海经》摊在膝盖上,继续写她的批注。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晨起采药,午后分类晾晒,傍晚去溪边洗衣裳,夜里借着月光或灶火读书。爷爷咳嗽,她用紫苏和茯苓煮水给他喝,三天后咳声就轻了许多。她自己膝盖疼,用艾叶煮水热敷,又去山里挖了牛膝,炖汤喝。她甚至给邻居家发烧的孩子看了一次病,用柴胡和黄芩煮了碗汤药,孩子喝下去后半夜退了烧。

那户人家的主妇第二天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令仪看着那篮子鸡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现代,她只是一个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年轻医生,在家族诊所里跟诊,连独立开方的机会都很少。太爷爷坐在她旁边,看完一个病人,转头问她:“你觉得这个方子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太爷爷点点头,或者摇摇头,偶尔会说一句“还行”。

而在这里,她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没有任何束缚的刀。每一个病人都是一块璞玉,等着她去雕琢。

这种感觉,太爷爷一定懂。

所以她不能辜负这种感觉。

第七日。

沈令仪在瀑布上游采药,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喧哗。她直起腰,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几个人正沿着山路往上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皂衣的仆从,气喘吁吁,一边爬一边喊:“郎君——郎君——您在哪儿——”

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背着食盒,一个抱着裘衣,都是满头大汗。

沈令仪认出他们是谢灵运的随从。

她在瀑布边见过他们。那个刷马的仆从,那个在竹桥上惊叹瀑布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像是管家之类的人物。

“找你们主人?”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山里安静,足够让那几个人听见。

仆从们抬头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姑娘!你看见我家郎君了吗?他昨日一早进了山,一夜未归,我们找了一整天了!”

沈令仪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草药放进竹篓。

“他去了石门山,”她说,“从瀑布上游往西,翻过两道山脊,有一片红色石壁。你们从那条路上去,天黑之前能找到他。”

仆从们面面相觑:“姑娘,那石门山我们没去过,你能不能……”

沈令仪摇头:“他不喜欢别人跟着。你们找到他也没用,他不会跟你们下来的。”

仆从们急了:“可是郎君他——”

“他不会有事,”沈令仪打断他,“他走山路比你们强一百倍。你们回去等,他今晚自己会下来。”

仆从们还想说什么,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拦住了他们。他看了沈令仪一眼,目光不算友善,但也没有恶意,只是在打量她。

“多谢姑娘,”中年人说,声音低沉,“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在下好禀报郎君。”

“不必。”沈令仪说,转身沿着溪涧往上游走。

中年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仆从们下山了。

沈令仪继续采药。她把这片山坡上的金线莲采了个干净——这是好东西,赵叔说了加价收——又找到了几株稀有的七叶一枝花,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挖出来,放进竹篓。

等她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走到竹桥上的时候,看见桥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谢灵运。是他的那个中年随从。

中年人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姑娘,郎君还没回来。天快黑了,山上夜里冷,郎君只穿了一件单衣……”

沈令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在桥头等着,”她说,“我去找他。”

她把竹篓放在桥头,只带了一把药刀,沿着山路往上走。中年人想跟上来,她头也没回地说:“你走山路太慢,跟不上我。”

中年人的脚步顿住了。

沈令仪走得很快。不是跑,是那种山里人特有的疾走——步幅不大,步频极快,脚掌贴地而行,像是踩着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这种走法她在现代学过,那时候是为了在野外快速移动,没想到在一千六百年前用上了。

她走过瀑布,走上那条通往石门山的山脊路。路越走越窄,天色越来越暗,山风越来越大。她把药刀攥在手里,不是防野兽,是用来拨开挡路的灌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了那片赤红色的石壁。

即使在暮色里,那红色也鲜艳得惊心动魄。石壁高约数十丈,陡峭如削,表面被风雨侵蚀出无数沟壑和孔洞,像一张巨大的、苍老的脸。石壁顶上长着几棵老松,虬枝盘曲,在晚风中发出低沉的呼啸。

石壁下面,有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岩石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半躺着,背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腿伸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朝着天空。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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