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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石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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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了。

在这荒山野岭、夜风如刀的石壁上,他睡着了。

沈令仪站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里柔和许多,眉宇间那种世家子弟的矜贵和诗人文士的锋芒都被夜色抚平了,露出底下的东西——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灵魂上的。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疲惫。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纸,被一块石头压着,没有被风吹走。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月光太暗,看不清写了什么。

沈令仪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微凉,没有发烧。她又搭了一下他的脉搏,脉象平稳,只是偏缓,是睡熟了的脉象。

他身上确实只穿了一件单衣,薄薄的绸衫被夜风打透了,贴在身上。他整个人蜷缩了一点,无意识地在御寒。

沈令仪脱下自己的外衫——粗麻的,不算厚,但总比没有强——盖在他身上。

粗麻布料落在谢灵运身上的那一刻,他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起初是迷茫的,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然后他的目光聚焦了,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

他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坐起来。他就那样半躺着,仰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她模糊的轮廓。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令仪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到一件珍贵的瓷器被放在悬崖边上,你想把它拿回来放好,但你不知道它愿不愿意被放好。

“你的随从在找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找了一整天,急坏了。”

谢灵运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粗麻外衫从他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没有还给她。

“抱歉,”他说,“忘记时间了。”

沈令仪没说话。

谢灵运把那张被石头压着的纸拿起来,卷好,塞进袖中。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转身看着那片赤红色的石壁,沉默了几秒。

“沈姑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沈令仪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因为这里不需要我是谁,”谢灵运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需要我是谢家的人,不需要我做太守,不需要我写诗,不需要我对得起任何人。在这片石壁上,我就是我自己。”

他转过身来,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对吗?”他忽然问。

沈令仪没有否认。

谢灵运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点点小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心虚。

“谢凌云,”他说,“是我随口编的。我是谢灵运,谢康乐公,现任永嘉太守。年初被贬到这里,说是做太守,其实跟放逐差不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沈令仪说。

谢灵运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月光下的溪水。

“我没有什么秘密,”他说,“我只是在找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人。找了很多年,没找到。直到那天在瀑布边遇见你。”

沈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过身,沿着来路往下走。

“下山吧,”她说,“你那些随从还在桥头等着。”

谢灵运跟上来。这次他没有保持三步的距离,而是走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的手臂很长,走路的时候手背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每一次触碰都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不存在,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从石门山走回瀑布,从瀑布走回溪涧,从溪涧走回竹桥。

竹桥头亮着一盏灯笼。那个中年随从举着灯笼,在夜风里站成了一尊雕像。他看见谢灵运的身影出现在月光里,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谢灵运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辛苦了。”

中年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个字:“……郎君。”

谢灵运走上竹桥,桥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他走到桥中央,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令仪站在桥头,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白色的雕像。她的外衫还在他肩上,粗麻的质地和他的绸衫格格不入,但他没有还的意思。

“沈姑娘,”他说,声音隔着半条溪传来,清晰而低沉,“你说过,我半个月不喝药也能缓过来。我想告诉你,我这七天的失眠,已经好了。”

他顿了顿。

“比药管用。”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站在桥头,看着他在月光里对她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过竹桥,消失在黑暗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油燃尽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的外衫还在他身上。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山腰的土坯房走去。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爷爷的鼾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响。

她没有进门,而是靠着门框坐下来,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挂在远山之上。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答案是:行医。

不是谈恋爱,不是被人写进诗里,不是成为某个人的“幽兰”或“美人”。她是沈家的传人,是来行医的。

她把这个问题和答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推门进去,躺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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