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读懂了。
不是读懂了诗——诗她当然读懂了。她读懂的是这首诗背后的人。这个人在山顶等了很久,从早晨等到夜晚,从兰花等到月光。他听见鸟鸣,看见落叶,感受着天地间一切细微的变化,但没有一个人能分享。
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谢灵运。
他坐在对面,深黛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翻飞,玉簪束着墨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透明,像山间的空气,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他的眼睛泄露了一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忐忑,有一种他从不在人前显露的脆弱。
沈令仪垂下眼帘。
“诗写得很好,”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我不识字。”
谢灵运怔住了。
那个怔住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然后被一个极快的苦笑取代了。他伸手把石桌上的诗卷起来,塞回袖中,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打算好的事。
“抱歉,”他说,声音很轻,“在下忘了。”
沈令仪看着他把诗收起来,心里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一下。
不疼,但很准。
她不是不识字。她是沈令仪,不是沈沅。她读了二十年书,背了上千首古诗,她的古文功底比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好。但她不能说。因为在所有人眼里,沈沅不识字。
一个不识字的人,不应该读懂一首诗。
更不应该读懂诗里那句“美人竟不来”写的不是美人,而是她。
“你的诗,”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念给我听吧。”
谢灵运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黏合。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月光下的溪水。
“好,”他说,“我念给你听。”
他从袖中取出那卷诗,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润,低沉,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字正腔圆的韵律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他不像是在念诗,更像是在唱歌,一首只有他能唱、只有她能听的歌。
沈令仪闭着眼睛听。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药香从竹篓里散出来,和着松脂的气息、泥土的气息、远山的气息,混成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太爷爷。
想起太爷爷坐在老宅的天井里,泡一壶茶,翻开一本泛黄的《诗经》,念给她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那时候她三岁,什么都不懂,只是觉得太爷爷的声音好听。现在她二十六岁——不,十六岁,坐在一千六百年前的山顶上,听另一个男人念诗给她听。
念的是“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她想笑,又想哭。
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任山风把那些诗句吹散在暮色里。
念完了。
谢灵运没有收诗,也没有说话。他把诗卷放在石桌上,让山风压着,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诗卷旁边。
是一双木屐。
但不是他平时穿的那双。这双小很多,鞋底的铁齿也小很多,像是专门为女子做的。
沈令仪睁开眼睛,看见那双木屐,愣了一下。
“我让周安找匠人做的,”谢灵运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鞋底的铁齿可以抽换,上山抽前齿,下山抽后齿。你走山路太多,穿这个能省些力气。”
沈令仪看着那双木屐。
木屐的材质是桐木,轻便耐用。鞋面刷了一层桐油,防潮防虫。鞋带是牛皮做的,柔软而结实,不会磨脚。鞋底的铁齿打得很精细,齿尖磨圆了,不会硌脚。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鞋面。
桐油的光泽在指尖流转,温润如玉。
“我为什么要穿这个?”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谢灵运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轻很轻的笑意。
“因为你值得,”他说,“值得一双好鞋。”
沈令仪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头,塞进袖子里。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站起来,背起竹篓,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栈道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木屐敲击石阶的声音。谢灵运跟上来了,保持着一贯的三步距离。
她没有回头。
但她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慢到他能追上,又刚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