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霜降
霜降那天,石门山的路修好了。
说是“修好”,其实不过是把原来那条勉强能走的路拓宽了一些,在险要处凿了几级石阶,在绝壁上架了一段短短的木栈道。用了不到三十个民夫,干了十来天,花销不大,但对谢灵运来说,这条路的意义远远超过了一条路本身。
他在赤壁顶上搭了一个简易的茅亭,四面透风,只能挡挡小雨。他在亭子里摆了一张石桌、两个石凳,都是就地取材,用山上的石块垒的。
亭子搭好的那天,他请沈令仪上去坐坐。
沈令仪原本不想去。她有很多事要做——采药,晒药,分类,给爷爷治病,给邻居看病,读书,写字。每一样都比爬山有意义。
但她去了。
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谢灵运会在赤壁顶上等她一整天。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想做的事,不管别人去不去,他都会做。但他会等。他会一直等。
沈令仪沿着新修的山路往上走。
石阶凿得很粗糙,但踩上去稳当。木栈道架在绝壁上,下面是几十丈深的峡谷,沐鹤溪在谷底蜿蜒如一条银线。栈道的护栏是木桩加竹绳,简朴但结实,谢灵运亲自试过,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护栏纹丝不动。
沈令仪走上栈道的时候,脚步很稳。她不恐高,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护栏的绑扎方式上——是船工绑帆索的那种结,牢固,但容易解开。谢灵运不会打这种结,大约是某个民夫的手艺。
她走到栈道尽头,穿过一片矮松林,赤壁顶便豁然开朗了。
石门山的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台,面积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岩台上长着几棵老松,虬枝盘曲,树皮皴裂如龙鳞。岩台边缘就是百丈绝壁,站在边缘往下看,整个人像是悬在半空中,沐鹤溪在山谷里缩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如凝固的海浪。
茅亭在岩台中央,面朝东南,正对着一道深邃的山谷。
谢灵运坐在亭子里,面朝山谷,背对着她。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以前那种月白或青灰的素色,而是一件深黛色的广袖长衫,颜色像雨后的远山,沉稳而深邃。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沈令仪见过那枚玉佩,在瀑布边的那个夜晚。
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山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又像一棵长在岩石上的松树。
沈令仪踩着石阶走进亭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谢灵运转过身来,看着她。
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起他深黛色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日光下清澈透亮,像两泓山泉,映着天空的蓝和远山的青。
“沈姑娘,”他说,“谢谢你肯来。”
沈令仪从竹篓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是一包草药,用麻纸包着,麻绳扎好。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小一圈。
谢灵运看了一眼那包药,又看了看她。
“这是什么?”他问。
“安神茶,”沈令仪说,“你不是失眠吗?每天睡前煮一碗喝,比那些温补的药管用。方子是合欢皮、夜交藤、茯神、甘草,都是平和的药,没有副作用。”
谢灵运伸出手,把那包药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麻纸粗糙,麻绳扎得不太整齐,但很结实。包装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因为每一味药都是她亲手采的、亲手晒的、亲手包的。
他把药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药香清苦,从麻纸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鼻腔进入肺腑,像一道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
他睁开眼睛,看着沈令仪。
“沈沅。”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姑娘”,不是“沈姑娘”,而是“沈沅”。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音节清晰,语调温柔,像山风拂过竹林,像溪水漫过卵石。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在石门山上写了很多诗,”谢灵运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山谷,“有一些是写风景的,有一些不是。”
沈令仪没有说话。
谢灵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石桌上。
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还是他那收不住锋芒的行草,但比平时工整了些,像是誊抄过的。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诗上。
这是一首五言诗,题曰《石门岩上宿》。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朝搴苑中兰,畏彼霜下歇。”
早晨采摘园中的兰花,怕它在霜下凋零。
“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
夜晚回到云际间住宿,把玩石上的月光。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
听见鸟鸣知道它们在夜里栖息,看见落叶知道风起了。
“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
不同的声音一同传入耳中,各自清脆悠远。
“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
美妙的景物无人共赏,美酒与谁共饮?
“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美人终究没有来,只能在向阳的山坡上晾干头发。
沈令仪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停在石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