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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谢公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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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谢公屐

谢灵运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烧了三天,第四天就下床了,第五天又穿上了他的木屐。

周安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地求他不要再进山。谢灵运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木屐脱下来,放在了门口。

“好,”他说,“今天不进山。”

周安喜出望外,连忙把木屐收走了。

但第二天,周安发现郎君不见了。木屐也不见了。

他站在沐鹤溪边,看着远处山脊上那个穿着木屐、大步流星的身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令仪是在瀑布上游的那片箬竹林里遇见谢灵运的。

她蹲在地上挖七叶一枝花,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从竹林里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竹叶和露水,木屐上全是泥,但精神好得很,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沈姑娘,”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你的药果然管用,在下已经全好了。”

沈令仪低下头,继续挖她的七叶一枝花。

“你该在床上多躺两天,”她说,“病去如抽丝,没好透就到处跑,小心反复。”

谢灵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挖药。

“这是什么?”他问。

“七叶一枝花。”

“做什么用的?”

“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谢灵运点点头,像是真的在认真听。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上面是一幅画。画的是石门山的赤壁,用墨浓淡相宜,石壁的纹理、松树的姿态、云雾的流动,都画得极有神韵。画的空白处题了一首诗,字迹依然是他那种收不住锋芒的行草。

沈令仪扫了一眼那首诗,没有细看。

她不想看。

她怕看了之后,会记住。她怕记住之后,会忘不掉。

“沈姑娘,”谢灵运把画重新卷好,看着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令仪手上动作没停,等着他往下说。

“在下想在石门山上修一条路,”谢灵运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不需要多宽,能走人就行。把那些险要的地方凿几级台阶,在绝壁上架一段栈道,这样以后上山就方便了。”

沈令仪终于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不是世家公子的任性妄为,也不是诗人文士的突发奇想。他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就像一个工匠在规划一件作品。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在她自己身上,当她面对一味好药、一个值得钻研的病例时,也是这种光。

“你打算怎么修?”她问。

谢灵运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摊开,是一张石门山的舆图。画得很精细,山的走向、溪流的位置、绝壁的高度,都有标注。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几条线,有的沿着山脊,有的贴着崖壁,有的是虚线,有的是实线。

“这几条是我探过的路线,”谢灵运用手指点着图上的线条,“蓝色的是现有的小路,红色的是需要新开的。最险的是这一段——”他的手指停在赤壁中段的一道裂隙上,“这里有一道天然的裂隙,宽度刚好容一人通过,但太陡了,需要凿几十级台阶,再在边上打一排木桩做护栏。”

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像是随口一说,而是经过了反复勘察和深思熟虑。

沈令仪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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