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拿木勺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鸡汤很浓,枸杞的甜和黄芪的甘混在一起,暖融融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喝。”她说。
谢灵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如果不是沈令仪正好抬眼看了一下,几乎不会注意到。
“明日立冬,”他说,声音低沉而随意,“山里有习俗,立冬要吃补。你和你爷爷,明日来客舍吃饭吧。周安会做几道菜,我一个人吃也是浪费。”
沈令仪端着碗,没有立刻回答。
立冬。她知道这个节气。在现代,立冬的时候太爷爷会炖一锅当归生姜羊肉汤,说是“冬令进补,开春打虎”。那时候她不怎么在意,觉得不过是老人家的老规矩。现在想来,那是太爷爷在用他的方式爱她。
“好。”她说。
谢灵运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站起来的姿态很好看,不像是从地上起身,倒像是一株植物在生长——缓缓地,稳稳地,从容不迫。
“那在下明日来接姑娘。”他说,转身走了。
沈令仪看着他走过竹桥,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溪面上,像一道墨痕落在青灰色的宣纸上。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不疾不徐,石青色的袍子在晚风里轻轻飘动。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鸡汤。
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挑开,一口气喝完。
爷爷在屋里咳嗽了一声,问:“谁来了?”
“送鸡汤的。”沈令仪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那个穿绸衫的后生?”
沈令仪顿了一下:“……您看见了?”
“我又不瞎,”爷爷说,声音闷闷的,像从罐子里传出来的,“他在竹桥上站了半个时辰,等你回来。”
沈令仪拿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半个时辰。
他在竹桥上站了半个时辰。
等她回来。
她放下碗,走进屋里,在爷爷身边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已经很弱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像闭着的眼睛。她用火钳拨了拨,丢进几根细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把爷孙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树。
“阿沅,”爷爷忽然说,声音低哑,“那个后生,是不是对你有意?”
沈令仪没有回答。
爷爷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叹了一口气。
“阿沅,爷爷不是老糊涂,”他说,浑浊的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咱家是什么人家,他是什么人家,爷爷心里有数。爷爷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
爷爷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了。
“怕你吃亏。”爷爷说。
沈令仪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粗糙干瘦的手。那只手握起来像一把枯柴,骨节突出,皮肤干裂,但很暖。
“不会的,”她说,“我不会吃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不会下雨。爷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反握住孙女的手,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