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换了新稻草,厚厚的,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土墙修补过了,裂缝用草筋泥填平,外面刷了一层白灰,远远看去干干净净的。院子清理出来了,杂草拔光,地面铺了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院墙重新垒过,不高,刚好齐胸,墙上爬了几株从别处移来的络石,过不了多久就能爬满整面墙。
屋里隔成了两间。外间是药铺,靠墙打了一排木架,放药材;中间摆了一张木案,是诊台;诊台旁边放了两把竹椅,给病人坐。里间是沈令仪住的地方,一张木床,一只木柜,一扇小窗,窗外正对着沐鹤溪。
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清冽甘甜,常年不枯。
沈令仪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崭新的小药铺,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在现代的时候,沈家的存仁堂是一间老药铺,青砖黛瓦,木雕花窗,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太爷爷的太爷爷传下来的。那间药铺她从小就在里面玩,闻着药香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一味药的位置。
现在她不在了。存仁堂不在了。但药铺还在。她还在。
“得有个名字。”谢灵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令仪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绸袍,外面罩了件灰色的羊皮背心,手里拿着一块木匾。木匾是新做的,松木的,刨得很光滑,还没有写字。
“你取。”沈令仪说。
谢灵运走进院子,把木匾放在石桌上,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和一小瓶墨。他研了研墨,蘸饱了笔,然后悬腕在木匾上写了三个字。
字迹潇洒飘逸,和他写诗的时候一样,撇捺之间全是收不住的锋芒。但比平时多了一种东西——郑重。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心,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
沈令仪看清了那三个字。
存仁堂。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存仁堂。
太爷爷的药铺叫存仁堂。沈家的药铺叫存仁堂。四百年的传承,十六代人的心血,都在这三个字里。
而现在,谢灵运用他那支沾满墨的毛笔,在一千六百年前的一块松木匾上,写下了同样的三个字。
她的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存。仁。堂。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穿过一千六百年的时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谢灵运放下笔,看见她的表情,有些不安,“写得不好?”
沈令仪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控制得很好。
“很好,”她说,“就叫存仁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