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开始了。
谢灵运把人群分成了三队。第一队由他亲自带领,去沐鹤溪下游的谷地开垦水田。第二队由周安带领,去上游的山坡开垦旱地,种茶树和药材。第三队由赵叔带领,留在芝城修整道路、搭建屋舍、整理现有的耕地。
沈令仪没有加入任何一队。她在存仁堂里看病,同时负责统筹三队之间的物资调配和进度协调。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她知道自己体力不如山民,但她的脑子比他们都好使。她应该做她最擅长的事。
第一天下来,第一队开垦了三亩水田。不多,但谢灵运很满意。他说:“第一天,大家还在磨合,三亩已经很好了。明天会更多。”
第二天,五亩。第三天,七亩。到了第七天,第一队已经能一天开垦十亩水田了。
谢灵运和山民们一起下田。他脱了鞋,赤脚踩进冰冷的泥水里,和所有人一样弯着腰、挥着锄头。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晚上回到存仁堂,沈令仪给他上药的时候,看见他两只手的掌心里全是新旧交叠的茧子和伤疤。
她低着头,用棉布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地擦那些伤口。药酒蛰得疼,谢灵运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一声不吭。沈令仪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上药,一个忍着疼,窗外沐鹤溪的水声一刻不停。
“谢灵运,”沈令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一起下田?你是太守——不,你以前是太守。你不需要做这些。”
谢灵运低头看着她。她正专注地给他上药,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很稳,药棉在伤口上轻轻滚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消毒又不至于太疼。
“因为我需要他们知道,”谢灵运说,“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沈令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不是,”她说,抬起头看着他,“你和他们不一样。”
谢灵运看着她。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是吗?”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沈令仪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谢灵运”,想说“你会名垂青史”,想说“你不属于这里”。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穿着草鞋、扛着锄头、手掌上全是血泡和茧子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她从史书上读到的谢灵运了。
他是谢灵运。但他也是一个愿意为了一片荒芜的土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放下一切、从头开始的人。
“没有,”她低下头,继续上药,“没什么不一样的。”
谢灵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