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明年走的时候,芝城的事怎么办?”
谢灵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扎草药放好,转过身,靠在药架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想让我安排什么?”他问。
沈令仪从诊台下面取出那张已经画满了标记的地图,铺在桌上。谢灵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烛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暗色的、不确定的剪影。
“田鱼,”沈令仪指着沐鹤溪下游的谷地说,“今年秋天就能收了。到时候你帮我找销路,卖到县城、郡府,甚至建康。鱼比粮食值钱,卖鱼的钱可以用来买更多的鱼苗、开更多的田。”
谢灵运点头。
“茶叶也是,”沈令仪指着上游的旱地,“今年秋天就能采。我教赵叔炒茶,炒出来的茶卖到建康。那些世家大族喜欢喝茶,咱们的茶不差,能卖上价。”
谢灵运又点头。
“药材也是。金线莲、七叶一枝花、石斛,都是贵重药材,在本地卖不上价,但运到建康就不一样了。你认识建康的药商吗?”
谢灵运想了想:“谢家和几家药商有往来,我可以写信引荐。”
沈令仪看着他。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不安分的星。
“你帮了我这么多,”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拿什么还你?”
谢灵运低头看着她。地图上的烛影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琥珀色眼睛在暗处显得更深,在明处显得更亮,深与亮之间,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不用还我,”他说,声音很轻,“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还。”
沈令仪垂下眼睛,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都是他写的——田鱼,水稻,梯田种植,茶树,药材,番薯,土豆,海外贸易。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手笔,每一笔都带着他那收不住锋芒的、独特的节奏。
她忽然想起来,在现代的时候,她读过谢灵运的诗。有一首叫《登池上楼》,里面有一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那时候她觉得这首诗写得好,但仅仅停留在“好”的层面,没有更多的感觉。
现在她懂了。不是因为她读懂了诗,而是因为她读懂了写诗的人。这个人不需要朝堂,不需要权位,不需要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他需要的是一方山水,一个懂他的人,一壶酒,一支笔,和一片可以让他任意挥洒的天地。
而这些东西,芝城都有。
唯独一样没有。
酒。这个时代没有蒸馏酒,只有酿造酒,度数低,容易酸败。沈令仪在现代见过太爷爷酿的药酒,知道酿酒的基本流程——蒸粮,拌曲,发酵,蒸馏。蒸馏酒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如果她能做出蒸馏酒,那将是比番薯和土豆更赚钱的东西。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没有精力去酿酒,种田、养鱼、种茶、看病已经占用了她全部的时间。等秋天吧,她想。等一切都上了轨道,再考虑酿酒的事。
夜渐深了。谢灵运帮她把最后一批药材整理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走了,”他说,“明天还要去上游,那片山坡上还有一块空地,可以开出来种黄豆。”
沈令仪送他到院门口。月光很好,照在院墙上的络石上,把那些嫩绿色的叶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沐鹤溪的水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一刻不停地流淌着,像时间的脚步。
谢灵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芝城真的变成了你说的那个样子——很多人来,很多人住,大家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病看——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沈令仪想了想,说:“桃花源。”
谢灵运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干净,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杂质。
“桃花源,”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名字。”
他转过身,走进了月光里。他的背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沐鹤桥上,像一道跨越溪水的墨痕。
沈令仪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着他走过沐鹤桥,消失在河对岸的竹林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棉鞋。深蓝色的鞋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兔毛的镶边也磨秃了,但鞋底还是暖的,踩在地上像踩在云上。
她想,是时候给他做一双鞋了。